一直守在身邊的灰牙,率先察覺到了林荒的蘇醒。
“荒兒?!”
此言一出,所有族人齊齊轉頭看向栽楞背上的林荒。
此時,林荒緩緩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往生界那永恒暗紅、此刻卻飄落著漫天晶瑩雪花的天空。
雪花很大,很密,卻奇異地只在視野邊緣無聲旋落。
然后,他轉動眼珠,對上了三雙近在咫尺、正死死盯著他的……冰藍色眼眸。
那眼眸里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
是毫不掩飾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狂喜、擔憂、心疼,以及一種小心翼翼。
“小荒!” 九姐霜華最先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
她巨大的頭顱幾乎要貼到林荒臉上,冰藍色的眼眸里瞬間蒙上一層水光,卻又被她強行忍住。
只是用冰涼柔軟的鼻尖,極其反復輕柔的蹭了蹭林荒的額頭和臉頰。
動作帶著狼族特有的親昵,也帶著一種后怕的確認。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低聲呢喃,恬淡的聲音此刻充滿了情感。
八哥暗瞳沒有出聲,但他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冰藍色眼眸,此刻也掀起了波瀾。
他仔細地審視著林荒,從蒼白的發絲到赤金的眼瞳,再到平穩起伏的胸膛,仿佛在確認每一個零件都完好無損。
他的目光最終與林荒對上,微微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哥嘯天,站在稍遠半步的位置。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在族中地位越來越高,他的性格也越發沉穩。
沒有像弟妹那樣急切地靠近,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林荒睜開眼睛。
當看到林荒醒來后,與他平靜卻深邃的冰藍色眼眸相接時,嘯天緊繃到極致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那張總是帶著沉穩威儀的狼臉上,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甚至難以察覺,但林荒讀懂了。
那是如釋重負,是懸心落定,是千言萬語化成的無聲寬慰——醒來就好。
“大哥……” 林荒的喉嚨有些干澀,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幾分。
他看著嘯天,又看了看幾乎要把他圈起來的八哥和九姐,赤金色的眼眸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緩緩融化,漾開溫暖的漣漪。
他記得昏迷前最后的畫面,千余淵族消散,是湮滅一切的雷光,是無邊的黑暗與墜落。
再醒來,看到的便是兄長姐姐們近在咫尺、滿含擔憂的臉。
不必問,他已猜到發生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是阿爸阿媽知道沒有!
一股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沖上心頭,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安心。
他的目光越過兄姐們的肩頭,看到了周圍。
他正躺在栽楞寬闊的背上,栽楞氣息雄渾,顯然傷勢已愈。
此刻正扭過頭,紫金色的虎目眨巴著,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大哥你快看看這陣仗”的嘚瑟。
而在栽楞周圍,是密密麻麻、如同移動山巒般的雪月天狼。
它們保持著整齊的飛行陣列,一雙雙冰藍色的眼眸,此刻都帶著無比鄭重與尊崇,注視著他。
當林荒的目光掃過時,距離最近的數千頭十翼天狼,同時微微低下了它們高昂的頭顱。
不是簡單的致意,而是一種尊崇禮節。
動作整齊劃一,無聲,卻重若千鈞。
林荒的心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阿爸嘯月的話:“即日起,其令即吾令,其尊即吾尊。”
當時他只覺沉重,此刻親眼目睹這沉默的尊崇。
才真切感受到這句話背后如山似海的分量,以及……因他而動干戈的代價。
“灰牙叔。” 林荒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側前方那道最為巍峨沉靜的十二翼身影上。
灰牙冰藍色的眼眸溫和地注視著他,眼中那抹始終未曾完全散去的深沉擔憂,此刻終于徹底化開,化為純粹的欣慰與慈和。
它微微頷首,溫和清晰的精神波動直接傳入林荒腦海:“醒來便好。本源略有損耗,需靜養些時日,但已無大礙。荒兒,時候可不許再如此冒險!”
“讓您擔心了。” 林荒低聲回應,歉疚更深。
他撐著身體,想坐起來。
九姐霜華立刻用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后背。
八哥暗瞳也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又覺不妥,硬生生停住。
坐直身體,視野更加開闊。
林荒這才看清,他們正懸停在一片……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冰原天坑之上。
天坑深不見底,四壁與底部皆是晶瑩剔透的藍黑色玄冰,折射著冰冷夢幻的光澤。
而在更遠處的大地上,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空氣中,殘留著狂暴能量釋放后的冰冷余韻。
以及……一種屬于深淵的污穢被徹底凈化湮滅后的“干凈”感。
無需多問,眼前這片絕非天然形成的絕域,以及遠方那無窮無盡的冰原,已說明了一切。
為了他,族人們正在做什么。
“大哥……” 林荒的聲音有些發緊,赤金色的眼眸看向嘯天,“你們……”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因為過多的寒暄與客氣了就代表著疏離。
他們兄弟之間,不必如此。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