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與栽楞很快便出了帝都。
一路向東,約莫飛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逐漸浮現出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
山脈不算特別巍峨險峻,卻透著一股難得的清靈秀美。
待飛得近些,更能看清其全貌——
整片山脈郁郁蔥蔥,滿目蒼翠。
山間林木繁茂,種類繁多,從山腳到山頂,植被的層次分明:低處是高大的喬木,綠蔭如蓋;山腰處點綴著各色花樹,此刻正值花期,遠遠望去,如同給山脈系上了一條斑斕的錦帶;而接近山頂的區域,則遍布著一種挺拔修長的紫色竹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片山脈中彌漫著一股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生機。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林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氣息。
“確實是個適合生命系武者修煉的好地方。”
林荒心中暗道。
但隱居?
他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帝都之外,談何隱居?
搖了搖頭,林荒壓下心中疑惑。
或許,這位前輩,所謂的“隱居”,并非指距離上的遠離塵世,而是指心境上的超然,不愿被俗事打擾吧。
栽楞在山脈外圍緩緩降低高度。
林荒目光掃過下方蒼翠的山林,試圖尋找那位前輩隱居的位置。
然而,目光所及,除了茂密的樹林,便是嶙峋的山石,偶爾能看到幾處山澗溪流,飛瀑深潭。
卻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的影子。
仿佛,這整片翠浮山,就是一片純粹未經開發的原始山林。
林荒不再猶豫。
他心念一動,眉心處銀光微微一閃。
先天魂靈,無聲睜眼!
魂靈雙眸如同兩輪銀月,冷漠地俯視著下方整片翠浮山脈。
浩瀚如海的靈魂之力,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以林荒如今百倍于同境的靈魂強度,他的靈魂探查,足以覆蓋方圓數十里,纖毫畢現!
哪怕地下三尺的蟲蟻蠕動,哪怕樹梢葉尖的露水滴落,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然而……
片刻之后,林荒緩緩收回靈魂之力。
赤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沒人?
這怎么可能?!
除非……
林荒眼中精光一閃。
除非,此地被布下的陣法,或者遮蔽手段的層次,遠遠超過了他的靈魂強度!
布陣者或者施展遮蔽手段者的靈魂力,遠在他之上!
才能如此完美地瞞過他的探查!
圣域巔峰?還是……更高?
林荒心中凜然。
看來,晴梔的這位老師,絕非尋常圣級!
而就在林荒以先天魂靈探查翠浮山,心中驚疑不定之時——
翠浮山深處。
一座看似尋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山峰之巔。
這里云霧繚繞,紫竹成林。
在林竹掩映之間,隱約可見一座由淡紫色竹材與一種碧綠色如同翡翠般的木材搭建而成的小院。
小院風格樸素自然,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仿佛天生就長在這里。
院內布局簡潔,一方石桌,幾個石凳,一口古井,幾畦菜地,種著些靈氣盎然的蔬果。
此刻,小院正堂內。
一位身著碧綠色長袍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女子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容顏絕美,氣質空靈。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肌膚白皙勝雪,一頭烏黑長發僅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發絲垂落頰邊,更添幾分慵懶隨性。
她身上那件碧綠色長袍,質地看似普通,細看卻能發現其上隱隱有天然的木紋流動,仿佛不是織物,而是活著的葉片編織而成。
此刻,她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
“嗯?這是……”
片刻后,她恍然大悟,輕輕一笑。
笑容如春風拂過湖面,漾開淺淺漣漪。
“是這個這小家伙……靈魂強度倒是不俗,竟能隱隱觸及我這‘碧海潮生陣’的邊緣。”
“看來,是來找小梔兒的。”
她端起手邊一杯清茶,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抹玩味:
“這下……有熱鬧看了。”
她放下茶杯,心念微動。
一道溫和而清晰的意念,無聲無息地傳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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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后院,是一片格外茂盛的紫竹林。
這里的紫竹,與山間其他地方的紫竹略有不同。
竹身更加挺拔修長,通體呈深紫色,晶瑩剔透,如同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
竹節處,隱約有碧綠色的光暈流轉,散發出濃郁的生命氣息。
此竹名為——南海紫玉竹。
乃是南海深處某些靈氣充沛的熱帶島嶼上,特有的珍稀靈竹。
性喜溫熱潮濕,靈氣充沛之地。
在這位于大陸北方、氣候相對干冷的帝都之外,本極難存活。
更別說長得如此茂盛,靈氣盎然了。
能做到這一點,全靠有人以精純的生命屬性元力,日復一日,悉心滋養。
此刻,紫竹林間。
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在忙碌。
她穿著一襲簡單的月白色長裙,裙擺及踝,腰間束著一條淺綠色的絲絳,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烏黑的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和側臉。
正是晴梔。
一年多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些許,但眉眼間的明亮脫俗,卻絲毫未變。
只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深處,如今多了一分沉淀,一分堅韌。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凝聚著柔和的碧綠色光芒,如同最純凈的春之精華。
指尖輕點,碧綠光芒便如同水滴般,滲入身旁一株南海紫玉竹的竹身。
竹身輕輕一顫,表面的紫色光澤似乎更潤澤了幾分,竹節處的碧綠光暈,也明亮了一絲。
她動作輕柔而專注,一株一株,耐心地滋養著這片竹林中的每一株紫玉竹。
自從拜入老師門下,住進這翠浮山小院后,只要她在,照料這片紫竹林的任務,便由她承擔。
老師說過,這對于她感悟生命屬性,凝練元力,有著莫大的好處。
她對此深信不疑。
事實上,這一年多的潛心修行,她的進步確實巨大。
生命屬性天賜武者的潛力,被逐漸挖掘。
修為更是突飛猛進,如今已是魂宮后期!
再加上那于幻境之中覺醒的死亡屬性。
如今晴梔的實力,這在同齡人中,已是絕巔。
但晴梔心中,并無多少喜悅。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遠山,飄向東荒林的方向。
那里,有她牽掛的人。
她在帝都等了三月。
他卻遲遲未歸。
最終,她只能壓下心中的思念和淡淡的失落,返回老師這里,繼續修行。
她相信,他一定會來。
只是……需要時間。
而在晴梔專注滋養紫竹時,竹林旁,一張由碧浮木打造的簡易輪椅上,安靜地坐著一位少年。
少年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衫,黑發用一根白玉簪整齊束起,露出一張蒼白卻異常俊美的臉。
他的五官精致得有些過分,眉眼狹長,眼角微微上挑,本該顯得邪魅風流,可那雙漆黑的眸子,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些空洞。
他的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也缺少血色。
整個人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唯有那雙平靜的眼眸,始終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著竹林間忙碌的晴梔。
那目光很直接,毫不掩飾,卻又古怪地不帶任何情緒。
仿佛只是在“看”,僅此而已。
晴梔似乎早已習慣了這道目光。
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從始至終,她沒有分給輪椅少年一個眼神。
仿佛他,與這竹林中的石頭、泥土、空氣,并無區別。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而安靜的平衡。
直到——
晴梔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老師那溫和空靈的聲音:
“小梔兒,山外來人,去迎一迎。”
晴梔指尖的碧綠光芒,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清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淡然。
老師這里,從不缺來客。
指尖的碧綠光芒悄然散去。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散亂的鬢發和裙擺。
轉身,腳步輕點,下山而去。
從始至終,沒有看那少年一眼。
輪椅上的少年,依舊安靜地坐著。
他看著晴梔離去的背影,那雙平靜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極淡的東西,一閃而逝。
然后,他緩緩抬起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輕輕拂過輪椅扶手上一片剛剛飄落的紫竹葉。
指尖過處,竹葉悄然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他重新望向晴梔消失的方向。
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極令人莫名心悸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