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去世很久了,關于她的記憶雖然他每日都盡量回想,但很多仍舊有些模糊了,唯有這丁香花,和提起外祖家時她眼中瞬間亮起的光彩,他記得格外清楚。
遼國公……
他的外祖父。
曾經顯赫一時,在朝中、軍中都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
可一夜之間,都沒了。
謀逆,證據確鑿。
遼國公或許跋扈,但勾結定國公麾下將領,意圖掌控西北兵權,甚至架空皇權……他從來都沒有信過。
當年此事之后,父皇單獨召見了定國公,給了他交代,指明一切都是遼國公所為。
定國公信了嗎?
太子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那以后,定國公交出了大部分兵權,常年鎮守邊關,很少回京。對皇室,依舊恭敬,卻透著疏離。
而父皇對定國公,明面上倚重,賞賜不斷,暗地里分割、制衡的手段也從沒停過。
兩人維持著君臣之間最后的體面,心照不宣。
直到這次,定國公不忍了。
他直接用最慘烈的方式,撕破了這層遮羞布。
跪宮門,求招婿。
太子輕輕放下書卷,走到窗邊,伸手觸碰了一下那株丁香花嬌嫩的花瓣。
冰涼的觸感。
“招婿……也好。”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無波。
他本就沒有奢望過,父皇真的會讓他和定國公府聯姻成功。
當年的舊怨太深,猜忌太重,父皇絕不會允許他這個“遼國公外孫”,再獲得任何實質的軍方支持。
這次求親,與其說是爭取,不如說……是試探。
試探父皇對他這個太子,到底還存著幾分父子之情,幾分容忍之度。
試探定國公,在皇室如此明顯的算計下,會作何反應。
也試探……朝中還有多少人,記得遼國公,記得他母親,記得那些被掩埋在歲月塵埃下的舊事。
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還要徹底。
父皇的冷漠,定國公的決絕,都在他預料之中。
唯一意外的,是老二那個蠢貨,竟然真的跳了出來,還跳得這么高,這么急,把他自已和李閣老那點破事全抖落了出來。
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遼東軍的腐壞,他早就察覺了。
軍職買賣,克扣糧餉,侵占屯田……那些蛀蟲,啃食的不止是大雍的邊疆,更是他外祖一家留在世上最后的東西——那支曾經縱橫遼東、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軍!
他暗中調查,收集證據,甚至故意露出一些破綻,引那些蠹蟲上鉤,把買賣做得更大,把賬目做得更顯眼。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把足夠鋒利的刀,能把這些膿瘡一次性捅破,把腐肉徹底剜掉!
二皇子,就是這把刀。
雖然鈍了點,蠢了點,但好在……夠用力。
如今案子由靖王主理,靖安司和三司會查,二皇子為了自保,必然會拼命攀咬,把他知道的那點東西全抖出來,李閣老那邊也跑不了。
查吧。
查得越深越好,牽扯的人越多越好。
把遼東軍里那些蛀蟲,那些趴在將士尸骨上吸血的蠹蟲,一個個都揪出來!
該殺的殺,該流的流!
只有刮骨療毒,遼東軍才能重生。
那是外祖和舅舅們留下的基業,是他母親記憶中那片開滿丁香花的土地上,最后值得守護的東西。
他絕不會讓它,爛在那些蛀蟲手里。
至于那個位置……
太子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案后,重新拿起那卷書。
窗外的丁香花在風里輕輕搖曳,嫩白的花瓣微微抖動,像是無聲的嘆息。
……
靖安司,某處絕對隱秘、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里。
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桌案和桌前站著的人影。
盧阿寶一身墨色勁裝,身姿筆挺如松,臉色卻比平時更加冷峻,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和困惑。
他手里捏著幾張薄薄的、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目光死死盯著上面的幾行字,仿佛要將那紙張盯穿。
紙上記錄的信息很雜,有些是各地暗線回報的零碎消息,有些是交叉比對后的異常點。
原本,他受命在追查二皇子及李閣老余黨網絡的同時,也要“留意”靖王殿下那邊的動向——這是陛下的意思,他只需執行。
但在梳理東南,尤其是福建、臺島方向的一些情報時,幾條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靖王封地內,靖王世子蕭承煜,對外稱“感染風寒,需靜養”,已數月未曾公開露面,連王府年節祭祖都未出現。靖王府對此解釋是世子體弱,需要隔絕靜養。
這本身不算太奇怪,世子確實從小身體不算特別強健。
但下面幾條信息交織在一起,就透著詭異了:
其一,靖王南下臺島押送火器期間,有眼線曾在靖王隨行人員中,隱約看到一個身形氣質與世子肖似的少年,但無法確認。
其二,東南沿海某些與王府或有生意往來的海商,近期閑談時曾提及,似乎在臺島見過一個氣度不凡、帶著北方口音的少年,身邊跟著的護衛不似尋常人家。
其三,也就是最讓他心頭一沉的一條:他動用了靖安司在臺島的一條探查倭寇動向的暗線,那暗線回報,臺島確有一少年,其眉眼神態……與靖王世子畫像,竟有五六分相似!
但因距離和角度,加之那少年多半做普通打扮,暗線不敢完全確定。不過自年后靖王離開,那少年常跟著王明遠一同行動,甚至……以師禮待之,王明遠也常對其進行教導。
盧阿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王明遠”這三個字上。
靖王世子……可能就在臺島?還被托付給了明遠兄照料?
盧阿寶定了定神,隨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涼的清明。
他將手中的紙箋湊近燈焰,火苗舔舐上來,迅速將紙張吞噬,化作一小團蜷曲的灰燼,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