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天下富庶之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
王明遠上次經過這里,還是南下赴任時,帶著家人短暫停留過。此次特意繞道,心境已截然不同。
馬車在城門口放緩了速度,排隊等待查驗入城。
王明遠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春日午后的陽光暖暖地照著,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趕車的商旅,找活計的百姓,喧鬧而充滿生機。
王明遠吩咐車夫,去了信中約定好的地點。
很快,馬車停穩。
王明遠下車,整理了一下因長途奔波而略顯褶皺的常服,抬眼向信中所說的位置望去。
在一株很是顯眼的巨大柳樹下,一個穿著半舊青色直裰、身形瘦削的年輕人,正微微踮著腳,朝著城門方向張望。
他手里還攥著本書,似乎等待時也不忘翻閱,但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城外。
春日的陽光透過柳條,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風吹動他略顯寬大的衣袖和額前碎發,讓他看起來有些單薄,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王明遠腳步頓了頓,隨即加快,穿過人流,朝那柳樹下走去。
許是心有靈犀,那年輕人也若有所覺,抬起頭,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王明遠身上。
四目相對。
兩人都愣了一下。
隨即,幾乎同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有歲月流逝的感慨,更有一種無需多言的、沉淀在時光里的熟稔與親切。
王明遠走到近前,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人。比之一年多前在京城分別時,似乎長高了些許,但依舊瘦。
臉頰的線條更清晰了,膚色是常在戶外奔波曬出的小麥色,但那雙眼睛,卻比在翰林院埋首故紙堆時,明亮了許多,也堅定了許多。
“子先兄。”王明遠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好久不見。”
陳香也看著他,眼中閃著光,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歡欣。
“明遠兄,好久不見!”
對面這人,正是與王明遠闊別一年之久的陳香,陳子先。
去年王明遠離京后不久,陳香也上了一道奏疏,主動請調外任,不過最終批復的任地卻并非他上書中的東南貧苦之地,而是這素有富庶之稱的蘇杭。這其中有其師兄楊尚書的斡旋,也有陛下的深意。
簡單招呼過后,陳香沒有急著寒暄,而是上下仔細打量著王明遠,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瘦了,也……黑了不少。臺島那邊,定然辛苦。”
眼前的王明遠,比起前年京城分別時,臉龐輪廓更顯清晰,膚色也是海邊日頭和海風留下的麥色,眉宇間添了些許風霜打磨過的痕跡,但眼神依舊清亮,甚至比從前更沉靜了些。
“子先兄也是,不過看著……是忙碌了些。”王明遠笑了笑,目光也落在陳香身上。
陳香身上那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下擺和袖口處果然沾著些干涸的泥點,袖口邊緣甚至有一處不甚明顯的磨破損痕。看來這一年來,他沒少在田間地頭奔走,并非只坐在府衙里。
陳香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捻了捻那處破損,隨即抬起頭,帶著一絲笑意說道:“還好,不妨事。這邊的事情……很有意思。”
他說“很有意思”時,語調輕快,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滿足感,那是真正找到愿為之投入心力之事的人才有的神采。
兩人再次相視一笑,許多未盡之言,一年的分別與牽掛,彼此的改變與堅持,都在這簡短的對視和寥寥數語中悄然流淌,心照不宣。
這時,跟車夫停好馬車的王大牛也到了近前。
陳香打完招呼,轉向王明遠說道:“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是我賃的一處小院,清凈。咱們走吧?”
“有勞子先兄費心。”王明遠點頭。
三人隨著人流進了杭州城深處,車夫在后面慢慢跟著。
杭州府果然繁華,街道寬敞,店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說笑聲不絕于耳。比起臺島的粗獷與新生,這里更多了幾分江南的精致與悠久的市井氣息。
陳香則當起了向導,雖然言語還是簡練……但顯然在這一年里,他對這座城市下了不少功夫,不再是當初那個除了書本和農事、對世事近乎懵懂的“人形豆包”了。
安頓好行李,略作洗漱,陳香便提議帶王明遠和王大牛出去轉轉。
“你信中寫過上次來去匆匆,定然沒好好看過這杭州城。今日天氣好,我帶你們去幾個地方走走,順便……我也有很多事想跟你說。”
王明遠自然從善如流。
一路上,兩人聊著分別后情形。
王明遠簡略說了說臺島的經歷,如何防御,如何血戰,如何重建,語氣平靜,但陳香聽得極為認真,時而蹙眉,時而驚嘆,最后長長舒了口氣,看著王明遠,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欽佩。
“明遠兄,我在杭州也聽說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傳聞,后來消息越來越多,越來越詳實。”
“……力抗四家倭寇,陣斬數千,保全東南海疆門戶……如今朝野上下,你的名字都傳遍了。都說我大雍出了個不世出的能將、干吏!”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遠,語氣無比肯定:“我是信的。因為我知道,你能做到。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懂的那些道理,你做事的方法……臺島能變成今天這樣,我一點不意外。”
王明遠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子先兄,你就別捧殺我了。臺島能守住,是上下數萬軍民用命換來的,非我一人之功。倒是你——”
他話題一轉,看向陳香:“在杭州府這一年,看來收獲也不小。我剛才看你說起城中各處,如數家珍,氣色精神也非在京時可比。看來,陛下將你放到這‘天下糧倉’,是放對地方了。”
陳香聞言也是點頭道:“是,一開始我也不太明白,為何讓我來這杭州府。但到了之后,看了這里的田地,了解了這里的民情,才漸漸懂了。”
他放慢了腳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研究者的專注:“杭州富庶,天下皆知。但這里的土地兼并之嚴重,也遠超我之前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