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聽到這里,只覺得豁然開朗,之前許多想不通的關節,此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為何李閣老通倭之事證據確鑿,皇帝卻沒有立刻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鏟除,只是剝權軟禁?
為何二皇子與李閣老勾結如此之深,甚至可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卻至今仍在朝中活躍,甚至還能蹦跶著攻訐太子?
如果站在皇帝“煉蠱人”的角度來看,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李閣老,是二皇子背后最大的一條“毒蟲”,是他最重要的爪牙和底牌之一。
皇帝留著李閣老,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在看。
他要看看二皇子沒了李閣老這個最大的外援,還能不能有別的招數,或者說,他要看看其他皇子,有沒有本事,趁著二皇子被削弱的機會,撲上來將其撕碎!
東南倭患,是疥癬之疾,但何嘗不是一塊最好的試金石?
沒有李閣老,也會有張侍郎、劉尚書。
只要海禁不開,東南沿海的巨大利潤,就永遠會吸引著朝中某些人和海外豺狼勾結。
皇帝要做的,或許不是根除。
這太難,牽扯也太深,而是將其控制在一定范圍內,甚至……利用它。
利用它來消耗某些不聽話的勛貴、將領,利用它來測試地方官員的忠誠和能力,更利用它……來錘煉和篩選皇子!
而像李閣老這樣的“白手套”和“保護傘”,留著,就是留給某些皇子的“底牌”和“養料”。
皇帝在養蠱,也在養“蠱”的飼料。
甚至等到新君登基,需要立威,需要聚攏人心時,把這顆盤踞朝堂多年、通敵賣國的毒瘤,連同其黨羽連根拔起,那就是一份現成的、足以震動天下、讓新君威望瞬間達到頂峰的“登基大禮”!
他要的,或許不是一個干干凈凈、歌舞升平的朝堂,而是一個哪怕在他死后,也能迅速撲殺所有內部隱患、穩住局面的狠厲繼承人!
所謂帝王心術,深不可測,也冷酷如斯。在社稷傳承、皇權穩固面前,一切都可以成為籌碼,都可以被算計、被利用。
王明遠想到這里,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以前只覺得朝堂爭斗兇險,現在才真正明白,在真正的執棋者眼中,他們這些人,甚至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都可能只是一枚枚棋子。
棋子的感受,棋子的生死榮辱,在弈棋者看來,或許并不那么重要。
崔顯正看著王明遠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和眼中劇烈的波動,就知道他已經聽明白了,甚至也受到了沖擊,還是忍不住微微頷首。
這個弟子,果然一點就透,而且能立刻聯想到更深層的東西。這份政治嗅覺,比他當年這個年紀時,要敏銳得多。
崔顯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凝重。
“陛下之前病重,無論真假,都是一次‘開壇’。把所有的‘蠱’都逼到明面上,逼他們亮出爪牙,互相撕咬。”
“如今他‘病愈’,便是重新蓋上了壇子,但里面的廝殺,并不會停止,只會因為他這個‘控蠱人’的注視,變得更加隱蔽,也更加兇險。”
“所以,接下來的朝局,只會更加詭譎。陛下時日無多,這種緊迫感,會讓他推動‘煉蠱’進程的速度加快。而壇子里的‘蠱蟲’們,感覺到時間緊迫,下手也會更狠,更不留余地。明刀暗箭,只會越來越多。”
他看向王明遠,目光里帶著明確的告誡:“你此番回京,攜大功于身,名聲正盛,看似風光無限。但在這潭渾水里,你這樣的身份,既是各方都想拉攏的助力,也極易成為別人攻擊的靶子,或者……用來打擊其對手的棋子。”
“尤其是,你與六皇子有舊,靖王也同你接觸過,所以無論你愿不愿意,在有些人眼里,你已經打上了某些印記。”
王明遠心頭凜然,重重點頭:“學生明白。日后行事,定當加倍謹慎,如履薄冰。”
“光是謹慎還不夠。”崔顯正搖搖頭,“你要清楚自已的位置,也要想明白,自已想要什么。”
“陛下召你回京敘功,升遷是一定的。但會把你放在什么位置,卻大有講究。是留在京城,置于眼皮底下觀察、使用?還是再次外放,去另一個緊要之地?這取決于陛下對你如何定位,也取決于……壇子里那幾條‘蠱蟲’,誰更需要你,或者,誰更忌憚你。”
“你如今有實打實的軍功,有撫民安境的政績,更有‘忠勇’之名護體。這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籌碼。”
“但切記,莫要輕易將這籌碼押出去。在最終結果出來之前,任何站隊,都是危險的。陛下……未必喜歡看到有人過早地下注。”
這番話,可謂是推心置腹,將帝王心術和朝局險惡剖析得淋漓盡致。
王明遠起身,對著崔顯正深深一揖:“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崔顯正擺擺手,讓他坐下,臉色稍微放松了些:“不過你也不必過于焦慮。你根基在地方,在實務,在軍功。這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比那些空談謀劃、結黨營私,要硬氣得多。”
“陛下既然要用‘煉蠱’之法擇嗣,那么能辦實事、能安境保民的臣子,分量自然會重些。你與六皇子、靖王那點香火情,只要不越線,未必是壞事。說不定,陛下樂見其成。”
他頓了頓,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若真到了不得不選的時候……相信你自已的判斷。你經了臺島血火,看人看事,當比旁人更通透些。”
這話幾乎已經是明示了,王明遠心中一暖,再次鄭重行禮。
隨即,崔顯正沒有再繼續深談皇子,轉而問道:“你回來的消息,吏部已經報上去了。按慣例,陛下這兩日應當會召見。面圣之時,陛下必然會問及臺島戰事、民生以及你后續的方略。你心中可有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