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初見這人時,引起她注意的就是這人印堂發(fā)黑,本以為是預示他會考場失利,不曾想是有‘被舞弊’之災。
這要不是遇上她,這人印堂發(fā)黑隱有血光之災今早就要應驗了。
寅卯之交,咚咚咚!三聲沉悶的鼓聲傳來,鼓聲落,場中一聲響亮的“搜檢開始!”
如冰水潑入油鍋,人群霎時涌動。
舉子們排隊上前,官吏皂衣如墨,面沉似水,程序嚴苛檢查仔細。
流程迅速且熟練,翻檢考籃,抖開被褥,甚或發(fā)髻,衣縫,鞋底,皆不放過。
月浮光一看這些人熟練程度就知道都是老手。
一胖碩舉子,懷中暗藏的蠅頭小抄被搜出,頃刻間面如死灰,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兩名軍士面無表情地拖走,袍袖拖過塵埃,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
那絕望的嗚咽聲短促而凄厲,旋即被更大的肅靜吞沒,自從有一個被查出攜帶小抄,隊伍的氛圍一下子變得凝滯起來。
周遭舉子無不凜然,紛紛低頭再次自查,空氣里彌漫開更濃郁的緊張,混雜著汗味與墨臭。
隨著他們的檢查,地上零星還是出現白色的小紙團,有是自已的,也有別人‘硬塞’的。
月浮光盯著那幾個小綠人,看他們能否自救成功,實在不行她再讓系統(tǒng)出手。
五個被塞了小抄的人,最后只有一人發(fā)現了考籃中的小抄,就是那個謹慎到神經質的中年人。
經這么一嚇,原本緊張的心態(tài)更是繃成了弦,弄不好考試還沒完,他這根弦就先斷了。
念他們寒窗苦讀不易,且這人看上去家境也是一般,月浮光便道「小珠子,給那個何平杉來一粒靜心丹。
再把其他四人考籃里的小抄都放進另外三人的考籃中。」
沒有什么比實施惡果的現世報來的更爽更快的報復了
還有那個四個,也是夠蠢笨的,被塞了小抄無知無覺不算,檢查時不知道是不是過于自信,居然草草了事,根本沒想過有人會暗害他們。
太子見月浮光輕松解決,抬手揮退隨從,他的人出面,在這種場合下,因為沒有證據,最多就是提醒中招的幾人,一時還真拿動手的那三人沒辦法。
舉子們在狹小的空間里如入囚籠,有人立刻整頓筆墨,井井有條。有人則癱坐片刻,閉目調息。更有人甫一坐定,便忍不住探首窺看鄰舍,目光閃爍。
辰時正,一聲震耳云板響徹貢院上空。
余音在森然的巷道間碰撞,回蕩,久久不絕。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考場驟然陷入一片死寂,連初春的晨風刮過樹梢的震顫聲,遠處的市井聲都仿佛被這云板聲吸走了。
所有舉子,無論先前是何情態(tài),此刻皆如泥塑木雕般定格。
下一刻,幾乎是同時,無數雙手猛地掀開了那方小小案桌之上的卷袋。
“哐!”
“嘩啦”一片輕響,是紙張展開的聲音,細微卻無意識挑動著人的神經。
有人看了考題,如捧圭臬,目不斜視,有人卻目光凝重,提筆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似乎那空心的竹管重若千鈞。
月浮光又看到全場年齡最大的那個老舉人,他瞇著眼,把試卷往天光下推了推,待看清題目,手顫得厲害,幾乎捧不住。
他混濁的眼里,倏地閃過一點微弱的光,隨即又湮滅在深潭里。
貢院中的號舍如蜂巢般密密排列,狹窄僅可容身。
月浮光同太子和同考官等一眾官員站在閣樓上往下看,眼中是數百支狼毫齊齊探向硯池,耳邊是蘸墨聲沙沙,如春蠶食葉,又似急雨密密匝匝。
鼻端傳來的墨香里混著號舍經年的霉味,塵土味。
一想到兩三天后她還要被迫聞到舉子們身上散出的體味,和臭號邊的那些味道,臉就不由的皺了起來。
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沉悶,「小珠子,我有后悔做這個副主考官了?」
【主人,怎么了,何出此言啊!】
它家宿主剛才不是看那三人自食惡果,被差役拖走時的驚懼痛哭的慘樣還很是開心,這才沒一會怎么就后悔了。
站在她身邊的謝知宴等一眾官員也不免緊張,萬一少師大人一會要求他們開貢院門出去,他們是答應呢還是答應呢!
本朝雖然沒有像前朝那般嚴苛,前朝可是有記載,貢院起火,為了公正,眼看有舉子被大火燒死,貢院大門也始終沒開的慘劇。
但是大衍也規(guī)定,不涉大部分人生死不能開門的規(guī)定還是有的。
如果那個特例是少師大人,他們倒也無須擔心真有人趁機作弊的事,畢竟在這位面前弄鬼,就是給閻王送人頭。
月浮光當然只是說說,她還沒有任性到因為一點喜好去觸碰律法與底線。
「一想到后面幾天這里會有的味道,我就難受。」
【主人要不我給你開個防護罩或者你關閉嗅覺?】
「也只能如此了!」,關閉嗅覺的主意不錯,至于開啟防護罩,月浮光可不舍得消耗積分和能量。
【主人有沒有看中的人才?你好歹現在也是在為朝廷選才,不如趁此機會選幾個得用之人。】
謝知宴點點頭,如果現在能被少師大人選中的人才,成長起來,夠他和父皇兩代君主用了。
月浮光的目光掃過一排排考舍,落在或奮筆疾書,或凝眉沉思的舉子身上,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嫌棄,「這個陳湯靠著妻子的嫁妝一路考上來,還想著等中了進士便停妻另娶高門貴女。
還有那個李友山爹娘哥嫂舉全家之力供養(yǎng)他讀書,他一邊吃他們的喝他們,又一邊嫌棄他們出身低,不愿認他們,抱怨自已沒有一個當官坐宰的爹娘。
還有那個黃右豐,家里倒是頗有家資,不過這人吃喝嫖賭都沾了點。」
她看了看他的答題,搖了搖頭,這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年少時確有才名,可惜‘傷仲永’,這次的春闈,就是一個陪考的,他必不中的。
主考官太子,同考官凌穎華,紀宏明等人聽了此話也無不皺眉,私德有虧之人,他們也不是很想用。
月浮光又一路點評了幾個名聲在外的學子,有品行高潔者,有徒有虛名者,有只適合做學問不適合當官者,也有能力不錯才學上卻稍有欠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