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話音剛落,一旁的李氏立刻便接了上去,唱起了雙簧。
“可不是嘛!青凰啊,你可千萬別多想,我們這純粹是一片好心!你瞧我們婉兒,最是溫柔解語,琴棋書畫也略通一二,平日里還能給世子念念書、解解悶,總好過讓他一個人對著四面墻壁發呆強吧?”
李氏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她找來的不是一個企圖攀龍附鳳的美貌侄女,而是一個能解救裴晏清于病痛孤寂之中的活菩薩。
“你們放心,”她拍著胸脯保證。
“這兩個孩子都聽話得很,將來保管事事以你為尊,絕不敢有半分僭越!”
一唱一和,一捧一踩。
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沈青凰照顧夫君不周,身子羸弱不堪重任,她們此舉是為了國公府世子著想,是為了給沈青凰分憂。
若是沈青凰應下了,那便等同于承認了自己無能,親手將兩個禍患引到丈夫身邊,從此國公府內院不得安寧。
若是她不應,那便是善妒、不賢,辜負了長輩的一片苦心,連婆母的面子都不給。
好一招殺人誅心的計謀!
王氏和李氏說完,便滿眼期待地看著沈青凰。
就連那兩位一直垂著頭的表小姐,也悄悄抬起眼,用帶著審視和挑釁的目光打量著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沈青凰看著他們演戲,這拙劣的演技她實在是不想穿拆!
半晌,就在王氏和李氏臉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的時候。
沈青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抬起眼,目光一一掃過面前這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聲音清脆,帶著譏諷!
“二嬸,三嬸。”
“你們這般處心積慮地為我著想,真是……”
她微微一頓,拉長了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煞、費、苦、心、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沈青凰展顏一笑。
“既然二嬸三嬸都這般為我著想,你們也不必為難我婆母,我若是再推辭,豈不是太不識抬舉了?”。
王氏和李氏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她這是應下了?
就連一旁始終不敢插話的周氏,也驚得微微張開了嘴。
她本已做好了當個和事佬,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準備,誰知……
沈青凰無視了她們的錯愕,盈盈一拜:“母親,二位嬸嬸心疼媳婦,特意尋了兩位妹妹來為媳婦分憂,此等好意,媳婦心領了。只是不知,該如何安置這兩位妹妹才好?”
王氏和李氏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這沈青凰,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竟然不介意?
還順利地收下了?
李氏反應稍快,連忙接口道:“哎呀,這有何難?靜心苑那么大,隨便收拾兩間廂房出來,讓她們住在世子爺附近,也好隨時伺候不是?”
她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只要住進了靜心苑,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怕她那侄女兒沒機會。
“三嬸說笑了。”沈青凰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卻冷了下來。
“靜心苑是世子養病之所,最是喜靜。世子爺的身子骨,二位嬸嬸比我更清楚,平日里連多一個人進去伺候都嫌吵,如今一下子塞進去兩個活色生香的姑娘,是想讓他好好養病,還是想讓他病情加重?”
周氏聞言,臉色一下就白了。
她兒子的身體是她的命根子,她立刻緊張道:“青凰說得對!晏清那兒不能添人,萬萬不能!”
王氏和李氏被噎得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不敢反駁。
沈青凰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地拋出自己的方案:“依媳婦看,府里東邊不是還有一處閑置的芙蓉閣么?那里環境清幽,離主院不遠不近,既方便兩位妹妹過來請安,又不會打擾到世子休養。我看就讓兩位妹妹暫住那里吧。”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低著頭的王憐兒和李婉兒,唇角微勾:“云珠,去,親自帶兩位表小姐去芙蓉閣安頓下來。告訴庫房,按照府里表小姐的份例,一應吃穿用度都備齊了,萬不可怠慢了二位嬸嬸送來的貴客。”
“是,世子妃。”云珠屈膝應下,心中雖有萬千疑惑,但對自家主子的命令卻是毫不猶豫地執行。
一套組合拳下來,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沈青凰不僅收下了人,還反客為主,將人安置在了自己指定的、一個絕對碰不到裴晏清的地方。
她堵死了王氏和李氏想讓侄女入住主院的路,又以貴客之禮待之,讓她們挑不出半點錯處。
王氏和李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憋屈與茫然。
這人是收下了,可又好像沒有完全收下!
這沈青凰,到底在打的什么算盤?
從正廳出來,回到靜心苑的路上,云珠終是忍不住了。
“世子妃,您為何要留下那兩個狐媚子?奴婢瞧她們肯定對世子另有圖謀,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沈青凰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園中開得正盛的秋菊。
“狼?”她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她們也配?”
“那您為何……”
“若我不收,你以為她們會就此罷休嗎?”
云珠一愣。
“她們今日敢將人帶到母親面前,明日就能想出別的法子將人塞進來。與其讓她們在暗地里使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防不勝防,倒不如將這餌食大大方方地接過來,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沈青凰的眸光深邃。
“二房三房費盡心機,把靶子都給我送到眼前了,我豈有不收之理?放在明面上,她們的一舉一動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省得她們在出什么幺蛾子!”
她既然敢收,就必然有收拾她們的萬全之策!
與此同時,書房內。
裴晏清坐于書案后,低著頭手中執著筆正在練字。
長風立在一旁,將前廳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末了,也忍不住問道:“主子,屬下不明白,世子妃為何會同意讓那兩個女人住進府里?這不是……給您添堵嗎?”
裴晏清聞言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沈青凰不是那等以夫為天的蠢笨女子,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輩。
她今日此舉,必有后招。
可即便理智上明白,他心里,卻還是莫名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就像是自己精心守護的領地,被人硬生生闖入了兩只嗡嗡作響的蒼蠅。
哪怕明知它們掀不起風浪,也依舊讓人覺得……礙眼。
“主子?”長風見他久不言語,又輕喚了一聲。
裴晏清終于抬起眼簾,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將筆放下,語氣淡漠地聽不出一絲波瀾。
“如今這國公府,是她掌家。”
“她愛讓誰住,便讓誰住。”
長風一窒,聽出了主子話語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怨氣。
這話說得,怎么跟個受了委屈卻又拉不下臉面承認的怨夫似的?
他不敢再多言,默默地退到一旁,心里卻暗自嘀咕:主子啊主子,您若真不高興,直接去問世子妃便是了,何必在這里獨自生悶氣呢?
自王憐兒與李婉兒住進芙蓉閣后,國公府的日子,似乎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這兩個姑娘,當真是將司馬昭之心演繹到了極致。
每日清晨,她們必然會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賽一個地嬌艷,端著親手做的湯羹點心,借口給沈青凰請安,實則是在靜心苑外頭晃悠,盼著能與裴晏清來一場不期而遇。
那精心調制的香粉味,濃烈得幾乎能把廊下的雀兒給熏暈過去。
每日不是在裴宴清必經的路上彈琴唱曲兒,就是在院子里嬉笑追逐!
手段層出不窮,目的卻只有一個——引得裴宴清的注目。
只可惜,裴晏清對這些鶯鶯燕燕,簡直煩不勝煩。
最初,他只是冷著臉視而不見。
后來,見她們變本加厲,他干脆連書房的門都不出了,整日里閉門謝客。
唯獨沈青凰,仿佛是個局外人。
她每日照舊起身,理事,查賬,調配藥膳,給裴晏清施針。
對那兩個在府里上躥下跳、幾乎要將我要當世子小妾刻在臉上的女人,她視若無睹,聽若未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六天。
終于,有人先憋不住了。
午后,沈青凰正在自己的小書房里撥著算盤,核對幾家鋪子送來的賬目。
“砰”的一聲,房門被一股大力推開。
沈青凰撥弄算盤珠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望去。
只見裴晏清沉著臉被長風推了進來!
長風將自家主子送進來,立刻就溜了!
沈青凰一看是他,就繼續低頭撥算盤!
裴宴清對她的無視更加的不滿:“你打算讓那兩個礙眼的東西在府里晃到什么時候?”
他開門見山,語氣冷得掉渣!
沈青凰手中的算盤珠子被她撥得噼啪作響。
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還以為世子爺歡喜得很呢。”
“畢竟,兩位妹妹生得那般花容月貌,一個柔情似水,一個明艷動人,不知是多少男兒的夢中佳人。”
裴晏清被她這陰陽怪氣的調調氣得心口一滯。
他劃著輪椅到她身旁,俯身逼近她。
“沈青凰,你就故意氣我的是不是!”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除非是真的動了氣。
沈青凰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迎上他冷冰冰的眸子。
四目相對,她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緩緩地笑了出來。
笑容里,帶著幾分促狹和了然。
“是。”
她坦然地承認,聲音清晰而篤定。
“我就是故意將她們收下的。”
裴晏清的呼吸一窒,剛要發火,就聽她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看你每日待在這院子里,不是看書就是發呆,一副了無生趣、死氣沉沉的模樣。我想著,總得給你找點樂子,省得你年紀輕輕,就整天想著怎么去尋死。”
她的話,直戳他內心最深處的頹喪與厭世。
裴晏清渾身一僵,眼底的怒火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他表現得有那么明顯嗎?
半晌,他才有些無奈地敗下陣來,聲音也軟化了不少:“我只是覺得人生無趣,你說的,倒像是我跟個小媳婦似的天天要尋死覓活似的。”
“那正好。”沈青凰見他氣勢弱了下去,便又恢復了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悠然姿態,重新撥起了算盤。
“給你找點樂子,調劑一下。你看,這兩日你不是精神好多了?連罵人的力氣都有了。”
裴晏清簡直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