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實名舉報的第三天，一支精干的中紀委調查組便抵達漢東省會機場。此次行動效率之高、規(guī)格之高，遠超尋常，顯然中央對此案高度重視。這不僅因為涉案官員眾多、金額巨大，更因為直接牽扯到趙立春的公子趙瑞龍，而且中紀委已對趙立春本人秘密調查多時，此次舉報恰好提供了一個公開介入的契機。

調查組落地后，未作任何休整，第一時間依照程序，將實名舉報人侯亮平請至漢東省紀委指定地點配合調查。侯亮平原本期待著被奉為“功臣”的場面并未出現(xiàn)，取而代之的是嚴格而程序化的問詢，這讓他心中開始泛起一絲不安。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親自出面迎接調查組一行。在紀委的保密會議室內(nèi)，田國富神情嚴肅地將一個厚重的加密檔案箱交給調查組負責人。

“這是我省紀委前期秘密調查掌握的部分證據(jù)材料，”田國富語氣沉穩(wěn)，“我們原本計劃在證據(jù)鏈更完善、能夠觸及更深層次問題后再行上報，沒想到舉報人侯亮平同志不知通過何種渠道獲取了部分信息，率先進行了實名舉報。”

他略微停頓，補充道：“當然，侯亮平同志的行為客觀上推動了案件的突破。我們堅決擁護中央的決定，并將全力配合調查組的各項工作。”

調查組負責人接過檔案箱，鄭重表示：“感謝漢東省委和省紀委的前期工作。中央領導對此案高度重視，要求我們徹底清查，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還請?zhí)飼浝^續(xù)協(xié)助我們。”

中紀委調查組雷厲風行，在核實田國富提供的證據(jù)確鑿后，迅速報請批準，旋即對名單上的數(shù)十名官員采取了“雙規(guī)”措施。漢東政壇一夜之間風聲鶴唳，一場席卷全省的廉政風暴驟然降臨。

雙規(guī)點內(nèi)，審訊工作連夜展開。經(jīng)驗豐富的調查人員分工協(xié)作，試圖從這些涉案官員口中打開突破口，希望能順藤摸瓜，最終牽扯出背后的趙立春。然而，進展卻比預想中更為艱難。

至于趙瑞龍，此次被卷入風暴中心已是板上釘釘。大量證據(jù)直接指向他通過山水集團和惠龍集團向官員行賄，從而非法獲取了大量土地和項目，牟取暴利。調查組已將其列為重點目標，布控嚴防其外逃。

然而，當調查試圖進一步指向趙立春時，卻遇到了無形的壁壘。趙立春處理得極其老練和狡猾，所有線索追蹤到最后，都只能明確顯示趙瑞龍向漢東官員行賄，并通過這些官員的職權拿到了諸多非法項目。而這些收了錢的官員，事后也確實有不少人因為“工作業(yè)績突出”等各種各樣的理由獲得了升遷。

但關鍵在于，沒有任何直接證據(jù)表明趙立春直接下達過指令或出面干預過具體項目。從法律和程序上看，完全可以解釋為趙瑞龍借其父影響力私下操作，而趙立春本人可能知情但也可能不知情，更無法證明那些官員的升遷與趙瑞龍的賄賂有直接的、經(jīng)趙立春授意的權錢交易。

“滴水不漏啊。”調查組的一位資深成員在案情分析會上感嘆，“所有利益輸送都通過子女、白手套、甚至多重轉手的商業(yè)行為進行切割。明知是他，但證據(jù)鏈就是無法直接咬合。”

調查組負責人面色凝重：“這說明對手具有極高的反調查能力。但我們不能氣餒，繼續(xù)深挖，重點審查那些升遷官員的審批環(huán)節(jié)，尋找任何可能的違規(guī)操作，同時加大對趙瑞龍的審訊力度，爭取其主動交代！”

與此同時，被控制在特定地點的侯亮平，也逐漸從最初的興奮中冷靜下來。他意識到自已可能卷入了一個遠比想象中復雜的巨大漩渦，而自已遞交舉報信的行為，或許并非智慧的壯舉，而更像是一顆魯莽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已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風暴已然降臨，但最終能刮倒多少大樹，卻仍是未知之數(shù)。

與此同時，省公安廳祁同偉辦公室內(nèi)，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祁同偉面色冷峻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對面沙發(fā)上則拘謹?shù)刈鴰酌皇痔岚纹饋淼男母垢刹俊＿@幾人都是公安系統(tǒng)內(nèi)不同部門的負責人，此刻卻個個臉色蒼白，眼神中難以掩飾惶恐與不安。

窗外，警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偶爾傳來，每一次都讓在座的人神經(jīng)緊繃。他們都知道，那很可能又是中紀委調查組帶著人前往指定地點接受調查。

“廳長…不，祁省長，”刑偵總隊副總隊長李剛聲音干澀地打破了沉默，他是祁同偉在緝毒支隊時的老部下，“老孫…老孫昨天下午被帶走了，就在他家小區(qū)門口。還有治安支隊的王副支隊長，今天一早也沒來上班，電話也打不通…”

他的話仿佛打開了閘門，另一人立刻接上，語氣急切：“是啊，祁省長，現(xiàn)在廳里人心惶惶。聽說…聽說名單上還有不少人，這…這下一步會不會…”他的話沒說完，但恐懼已寫在臉上。

祁同偉抬起手，制止了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慌什么！天還沒塌下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們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你們幾個，我豁出這張老臉，已經(jīng)求寧省長出面，暫時保下來了。”

此言一出，幾人頓時如蒙大赦，長舒一口氣，臉上瞬間恢復了血色。

“但是！”祁同偉語氣陡然轉厲，“只限于你們在座的幾個！至于其他人，我無能為力，也不會再去管！為什么保你們？不是因為你們跟我祁同偉關系近，而是因為你們收的錢是最少的，手上沾的臟事也不多，還沒到罪無可赦的地步！還有挽回的余地！”

祁同偉沒有明說的是，這幾個人所處的位置都極為關鍵，或是掌握核心偵查力量，或是負責重要區(qū)域的治安維穩(wěn)，在接下來的權力洗牌中對他和寧方遠都還有大用。

他敲了敲桌子，給出明確的指示：“都給我聽好了！等中紀委的調查組一走，立刻！馬上！把你們之前收的那些不該拿的錢，一分不少地打到省紀委的廉政賬戶里去！票據(jù)都給我保留好！”

看著幾人連連點頭，祁同偉又加重語氣警告道：“別以為這就萬事大吉了！別忘了，寧省長既然這次能拉你們一把，將來也一樣能隨時把你們再按下去！以后都把尾巴夾緊了，干干凈凈做事，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謝謝祁省長！謝謝寧省長！”幾人感激涕零，紛紛表態(tài)一定痛改前非。

“好了，都回去正常工作，穩(wěn)住各自部門的人心，別自亂陣腳。”祁同偉揮揮手，讓其他人先行離開，唯獨留下了經(jīng)偵總隊的總隊長王紹。

辦公室門關上后，只剩下兩人。祁同偉臉上的威嚴神色稍斂，露出一絲疲憊和更深層的憂慮。他遞給王紹一支煙，自已也點上，深吸了一口。

“紹哥，沒外人了。”他用了私下的稱呼，“上次讓你秘密查山水集團那些股東和高管的動向，特別是可能私下留了一手的人，查得怎么樣了？有什么異常沒有？”

王紹神色凝重地匯報道：“祁廳，我親自帶人篩了好幾遍。山水集團那幾個明面上的大股東，要么早就套現(xiàn)離場人在國外，要么就跟現(xiàn)在這批人一起折進去了。剩下的，除了趙瑞龍本人，就只有一個之前因為內(nèi)部爭斗被趙瑞龍聯(lián)手高小琴踢出局的老股東——杜伯仲。”

“杜伯仲？”祁同偉重復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祁同偉看著窗外，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杜伯仲…一個被拋棄的合伙人，一個懷恨在心的人…這會不會是一個被忽略的關鍵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