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倒春寒有些厲害,窗外的玉蘭花骨朵裹著灰褐色的絨毛,縮在枝頭瑟瑟發抖。
林家老宅的暖氣燒得很足,足得讓人昏昏欲睡。
林不凡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那條據說用了金絲楠木纖維混紡的毯子,眼神空洞地盯著頭頂的房梁。如果不算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和祠堂里掛著的那些畫像也沒什么兩樣。
“張嘴。”
清冷的女聲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是一勺黑乎乎、散發著令人絕望苦味的藥汁,毫不留情地懟到了他嘴邊。
林不凡眼珠轉了轉,看向旁邊穿著白大褂、手里端著描金瓷碗的林知夏。
“姐,咱們打個商量。”林不凡沒張嘴,聲音有些虛,“我是骨頭斷了,又不是味覺喪失。這藥里你是不是加了黃連?我都聞見苦膽味兒了。”
林知夏面無表情,手里的勺子穩如泰山:“那是龍膽草,去肝火的。你前段時間殺氣太重,傷肝。喝了。”
“不喝。”林不凡把頭扭向一邊,像個鬧脾氣的三歲小孩,“除非你給我加兩勺糖。”
“還要糖?”林知夏把碗重重往紅木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又粗又長的針管,對著燈光推了推,幾滴透明液體從針尖滋了出來。
“也行。這藥除了口服還能靜脈注射。雖然吸收稍微慢點,但我保證不苦。左手還是右手?”
林不凡瞬間把頭轉了回來,端起碗,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激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這還差不多。”林知夏收起針管,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他嘴里,指尖順勢在他額頭上點了點,“別裝死。二叔說了,外面現在盯著你的人多,你得老老實實在這養著。現在的你,連只鵝都打不過。”
林不凡含著糖,含糊不清地嘟囔:“打不過鵝,我還不能燉了它?”
林知夏白了他一眼,收拾好藥碗轉身出門。
房門關上的瞬間,林不凡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他看了看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試著握了握拳。手指很聽話,但軟綿綿的,像是一團捏不緊的棉花。
那種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和無力。
“夜鶯。”
角落的陰影里,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林夜鶯手里拿著一把水果刀,正對著一個蘋果如臨大敵。果皮在她指尖飛舞,連而不斷,薄如蟬翼。
“少爺。”
“我感覺自己像個廢人。”林不凡嘆了口氣。
“少爺不是廢人。”林夜鶯削好蘋果,切成大小精準的一厘米方塊,插上牙簽遞過來,“少爺是腦力勞動者。以前是兼職打手,現在只是回歸本職工作。”
林不凡被這清奇的腦回路逗笑了,嚼了一塊蘋果:“小煜呢?讓他滾進來。”
“他在門外跪了半小時了。”
“讓他進來,跪著不嫌涼啊。”
幾秒鐘后,馮小煜推門而入。
他變了。
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眼神躲閃的大學生不見了。現在的馮小煜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換成了無框的,鏡片后的眼神沉穩而內斂。
只是在看到林不凡的那一刻,那股精英范兒瞬間垮塌。
“老板!”馮小煜快步走到床邊,眼眶有點紅,“您……”
“停。”林不凡抬手打斷了他的抒情,“直接說正事。”
馮小煜吸了吸鼻子,迅速調整狀態,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文件:“按照您的吩咐,神諭會在國內的殘余資產已經清算完畢。除了上交給國家的,剩下的都洗白并入了咱們的幾個空殼公司。另外,那些針對林氏的訴訟,我已經讓那幫原告倒賠了褲衩子,現在排隊在天臺上吹風呢。”
“干得不錯。”林不凡點點頭,“那個‘神諭會’的洗錢網絡呢?”
“改造成了咱們自己的情報網。”馮小煜推了推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冷光,“以后誰想在金融市場上搞小動作,咱們比監管機構知道得還早。”
林不凡滿意地閉上眼。這小子,終于磨出來了。
“老板,還有件事。”馮小煜猶豫了一下,“您之前直播時說要幫十個人……現在后臺的私信已經積壓了幾千萬條。雖然大部分是湊熱鬧的,但還是有很多……真的很慘。您現在身體這樣,這事是不是先放放?”
“放放?”
林不凡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為什么要放?我現在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不代表我腦子也壞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些老家伙想看我笑話,想看林家的麒麟兒變成一條只會曬太陽的死狗。我偏不讓他們如意。”
“我在家里都要發霉了......”
林不凡掙扎著坐直了身體,雖然動作有些吃力,但那雙眼睛里,那種令人心悸的光芒又亮了起來。
“小煜,去注冊個公司。”
“公司?”馮小煜一愣,“什么類型的?金融?科技?”
“不。”林不凡搖搖手指,“事務所。專門幫人解決麻煩的那種。”
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名字就叫……青天。”
“青天白日的青天。”
“位置嘛,就選在最高法院對面那棟寫字樓。我要讓那些走投無路的人知道,當法律的光照不到角落的時候,還有我在。”
馮小煜張大了嘴巴:“老板,那是京城最貴的黃金地段,而且在那種地方開這種‘撈偏門’的公司,是不是太囂張了?”
林不凡笑了,笑得肆意張揚,仿佛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城第一紈绔又回來了。
“囂張?不囂張,那還叫林不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