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你爺爺還是軍部的二把手。”林戰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里悶出來的,“那時候我也就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剛進特戰隊,覺得自已無所不能。”
林不凡翻開檔案。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片茫茫雪原,十幾個人穿著臃腫的防寒服,圍著一個巨大的、呈現出詭異幾何形狀的金屬裝置。那裝置看起來不像是人類的造物,表面光滑如鏡,在那個年代的黑白膠片上,依然反射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冷光。
“這是昆侖山深處。”林戰指了指照片上的金屬裝置,“那時候衛星拍到了異常的熱能反應,我們以為是敵對勢力的秘密武器試驗場。你爺爺親自帶隊,調集了當時最頂尖的‘龍牙’突擊隊,一共一百零八人。”
“一百零八人。”林戰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最后活著回來的,只有三個。”
林不凡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爺爺,你,還有一個是誰?”
“還有一個瘋了。”林戰彈了彈煙灰,“現在的精神病院里,大家都叫他‘老瘋子’。但他當年的代號,叫‘天眼’,是那時候最好的偵察兵。”
林不凡繼續往后翻。
檔案里的記錄觸目驚心。沒有什么激烈的槍戰描述,更多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詭異。
*“10月14日,接近目標區域。通訊設備全部失靈。三名隊員出現嚴重幻覺,聲稱聽到了‘神的低語’,隨后自殘身亡。”*
*“10月15日,遭遇不明生物襲擊。該生物具有極強的擬態能力,且物理攻擊無效。熱武器無法造成實質性傷害。”*
*“10月16日,抵達‘星門’。目標裝置自行啟動。隊長林鎮國下令引爆戰術核地雷……”*
記錄到這里戛然而止。
“核地雷?”林不凡抬頭。
“當量的確不大,但在那個距離,足夠把一座山頭削平。”林戰掐滅了煙頭,重新點了一根,“但那個裝置,毫發無傷。爆炸的能量反而激活了它。”
“然后呢?”
“然后門開了。”林戰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恐怖的一幕,“沒有怪物沖出來,也沒有外星人艦隊。只有光。一種……有意識的光。”
林不凡合上檔案:“意識?”
“那道光掃過了在場的所有人。”林戰指了指自已的太陽穴,“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的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那是知識,也是詛咒。神諭會的雛形,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當時隊伍里有幾個隨行的科學家,他們被那道光‘選中’了。”
“魏斯?”林不凡問。
“魏斯那時候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林戰冷笑一聲,“被選中的,是魏斯的老師,也就是后來神諭會的創始人,第一任‘圣座’。那家伙回來后就叛逃了,帶走了所有的觀測數據和那幾個發瘋的科學家,成立了神諭會。”
林不凡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這就解釋得通了。
為什么神諭會擁有遠超當前時代的生物科技,為什么他們對林家,或者說對林家的血脈如此執著。
“爺爺沒被選中?”林不凡問。
“你爺爺是個倔老頭,他的意志力強得可怕。那道光沒能洗他的腦,反而被他用意志力硬生生扛了過去。”林戰看著兒子,“但也不是沒有代價。林家的基因,從那時候起就被改變了。你的基因鎖,就是那次事件的產物。我們是被‘污染’的一代,而你,是這種污染經過兩代人沉淀后,誕生的‘完美容器’。”
“容器。”林不凡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所以神諭會想把我抓回去,是想讓那道光住進我的身體里?”
“大概是這個意思。”林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他們稱之為‘降臨’。他們認為那道光是更高維度的生命體,是神。而我們,不過是為神準備的軀殼。”
“一群想要當奴隸想瘋了的蠢貨。”林不凡評價道。
“但這群蠢貨掌握著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林戰轉過身,表情嚴肅,“三十年前,我們沒能炸毀那個星門。這三十年來,神諭會一直在嘗試重新開啟它。阿爾卑斯山的那個基地,只是他們的一個節點。真正的星門,還在昆侖山的凍土下面埋著。”
林不凡站起身,拿起那份檔案。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讓我插手的原因?”
“我不想讓你變成怪物,也不想讓你變成祭品。”林戰嘆了口氣,這一刻,他不再是鐵帥,只是個疲憊的父親,“但現在看來,有些事是躲不掉的。夜鶯那丫頭……也是受害者。”
提到夜鶯,林不凡的眼神冷了幾分。
“那個‘神啟’實驗,其實就是模擬星門開啟時的能量沖擊。”林戰接著說道,“他們想人造一個‘容器’。夜鶯扛過來了,但她的意識被沖散了。她現在……很危險。”
“我知道。”林不凡把檔案夾在腋下,“我會看好她。”
“還有件事。”林戰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扔給林不凡,“這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他說如果你有一天知道了真相,就去京城西郊的那個老宅子看看。那里有他給你留的東西。”
林不凡接住鑰匙。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銅鑰匙,上面甚至還帶著點銅銹。
“行了,滾吧。”林戰揮了揮手,“你帶回來的那個胖子,馮小煜正在審。別弄死了,留口氣,軍部還有用。”
林不凡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突然停住了。
“爸。”
“嗯?”
“三十年前沒炸掉的東西,我去炸。”
林不凡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戰看著晃動的門板,愣了許久,最后苦笑著搖了搖頭,重新點燃了一根煙。
“這臭小子……比老子當年還狂。”
……
回到自已的小院,已經是凌晨兩點。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林不凡并沒有直接回房,而是站在院子中央,看向隔壁的廂房。那是林知夏給夜鶯安排的房間。
燈已經滅了。
但林不凡能感覺到,在那黑暗的房間里,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窗戶的縫隙,死死地盯著他。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只潛伏在草叢里的獵豹鎖定。
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關注。
林不凡嘆了口氣,轉身走向那個房間。
推開門,借著月光,他看到夜鶯并沒有睡在床上。
她蹲在衣柜頂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雙手抱著膝蓋,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現在換成了一把從廚房順來的水果刀——正被她緊緊攥在手里。
看到林不凡進來,她緊繃的肌肉瞬間放松,從衣柜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少爺。”
她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仰頭看著他。
“為什么不睡床?”林不凡指了指那張柔軟的大床。
“太軟。”夜鶯的聲音很干澀,像是很久沒說話。
林不凡皺了皺眉。
“下來。”林不凡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夜鶯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但她沒有坐,而是直接蹲在了林不凡腳邊,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以后睡床。”林不凡的手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按了按,“這是命令。”
夜鶯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
“還有。”林不凡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是一個黑色的手環,看起來像是普通的運動手環,但里面集成了林家最頂尖的定位和生命體征監測系統。
“不許摘下來。”
夜鶯抬起手腕,看著那個黑色的圓環,銀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就被順從取代。
“好。”
林不凡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有些發堵。
以前的夜鶯雖然話少,但那是性格使然。現在的她,更像是一個失去了自我的空殼。
“睡吧。”
林不凡站起身,準備離開。
衣角卻被一只手拽住了。
夜鶯仰著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少爺……去哪?”
“回房睡覺。”
“我要去......”夜鶯站起來,理所當然地說道,“守夜。”
“這里是林家,不需要守夜。”
“需要。”夜鶯固執地盯著他,“危險,到處都是。”
林不凡看著她那雙執拗的眼睛,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拿枕頭。”
夜鶯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轉身抱起那個她嫌棄太軟的枕頭,像條小尾巴一樣跟在林不凡身后,走進了主臥。
這一夜,林不凡睡在床上。
夜鶯抱著枕頭,蜷縮在床邊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林不凡垂下的手背上。
月光灑進來,照在她那張蒼白卻精致的臉上。
只要林不凡稍微動一下,她就會立刻驚醒。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來得及灑進窗戶,林家老宅的寧靜就被一聲慘叫打破了。
“啊——!殺人啦!”
聲音是從廚房方向傳來的。
林不凡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槍,卻摸了個空。昨晚回來得急,槍被馮小煜拿去保養了。
他轉頭看向床邊。
地毯上空空如也,那個蜷縮的身影不見了。
“壞了。”
林不凡翻身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直接沖出了臥室。
廚房里一片狼藉。
胖廚師老張正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手里舉著個平底鍋當盾牌,臉上的肥肉隨著身體的顫抖一顫一顫的。
而在他對面,夜鶯正蹲在料理臺上,嘴里叼著半塊牛排,手里還抓著一只剛宰好的老母雞。那只可憐的雞已經被扭斷了脖子,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潔白的大理石臺面上。
看到林不凡進來,夜鶯的動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牛排吐了出來,又把手里的雞藏到了身后,動作快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少爺。”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林不凡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在干什么?”
“餓。”夜鶯指了指肚子,理直氣壯,“補充能量。”
“那是生的。”林不凡指著地上的牛排。
“熟的,能量流失。”夜鶯認真地解釋,“生的,利用率高。”
這是神諭會灌輸給她的生存法則。在野外,在戰場,沒有條件生火,生食是獲取熱量最高效的方式。
林不凡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她從料理臺上拎了下來。
“吐出來。”
夜鶯抿著嘴,不動。
“吐出來。”林不凡加重了語氣,伸出手掌攤在她面前。
夜鶯猶豫了兩秒,最后還是乖乖張嘴,把剛才吞下去的一小塊肉吐在了林不凡手里。
旁邊的老張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位大少爺,平時可是連衣服上有個褶都要發火的主,現在竟然……徒手接人家吐出來的生肉?
“老張。”林不凡隨手把肉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手,“給她做早飯。雞蛋,牛肉,都要全熟。少一分熟我就把你燉了。”
“是是是!”老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開火。
“還有。”林不凡指了指夜鶯,“給她找把叉子。不許用手抓。”
夜鶯看著在鍋里滋滋冒油的牛肉,喉嚨動了動,但還是乖乖地站在林不凡身后,像個等待投喂的小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