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風帶上了幾分肅殺。
沈從云被停職檢查的通知,是在兩天后下發到省商業局的。理由是“違規干預基層電力調度,險些造成重大外貿損失”。
高省長的秘書親自給懷安縣委錢書記打了個電話,肯定了紅星合作社在出口創匯上的成績。
李瀟沒有去打聽沈從云的具體處境。打蛇打七寸,沈從云這次不僅是丟了面子,更是觸碰了外貿這條紅線,短時間內翻不起浪花。
借著這股東風,李瀟向省商業局正式遞交了《紅星合作社獨立運營及擴大規模申請書》。有外匯單打底,申請批得一路綠燈。合作社徹底斬斷了供銷社在原料和物流上的轄制。
事情辦妥,李瀟在省賓館的宿舍里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出門去接林晚秋。
今天是周末。林晚秋學校沒課。
兩人約在省城最大的第一百貨大樓門口見面。
林晚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外面套著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站在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前,看著里面陳列的呢子大衣。
李瀟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喜歡那件?”
林晚秋回過頭,笑了笑:“太貴了,而且不實用。在村里教書,穿那個容易沾灰。”
李瀟沒接話,拉起她的手往大樓里走。
七十年代的百貨大樓,空氣里混雜著樟腦丸、散裝雪花膏和新布料的味道。人聲鼎沸。
李瀟直接帶著林晚秋上了二樓。
二樓是賣大件的。手表、縫紉機、自行車。俗稱“三轉一響”。
“李瀟,我們來這干什么?”林晚秋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
“買東西。”李瀟走到鐘表柜臺前。
玻璃柜臺里墊著紅絲絨布,上面擺著幾塊锃亮的手表。
“同志,拿那塊上海牌的女士半鋼手表看看。”李瀟指著柜臺里。
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正打著毛線。瞥了兩人一眼,見他們穿著樸素,沒動彈。
“那表一百二十塊,還要一張工業券。”售貨員眼皮都沒抬。
李瀟從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團結,連同兩張蓋著省外貿局特批章的工業券,拍在玻璃柜臺上。
售貨員的動作停住了。毛線團掉在地上。她趕緊站起來,換上熱情的笑臉,用鑰匙打開柜臺,小心翼翼地把表拿出來。
“同志,您眼光真好。這表走時準,款式也洋氣。”
李瀟拿過表,拉過林晚秋的手腕,替她戴上。
銀色的表帶襯著她白皙的手腕,大小剛好。
林晚秋想縮回手:“太貴重了。我上課有學校的掛鐘,用不上這個。”
“戴著。”李瀟按住她的手,“結婚的聘禮,一樣都不能少。”
林晚秋愣住了。她看著李瀟。
李瀟付了錢,拿上發票,牽著她繼續往里走。
飛人牌縫紉機,一百五十塊。
鳳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車,一百八十塊。
李瀟買東西不還價,看準了就掏錢、給票。外貿局陳處長為了感謝他保住訂單,私下批了不少緊俏的票證,今天全派上了用場。
林晚秋跟在后面,看著李瀟填發票、開提貨單。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下鄉這些年,她習慣了精打細算,習慣了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樣不計成本地為她置辦家當。
買完大件,李瀟又去一樓扯了兩丈紅色的的確良布料,買了幾斤大白兔奶糖和兩瓶西鳳酒。
中午,兩人在省賓館對面的國營飯店吃飯。
剛坐下,后廚的門簾掀開,陳建國穿著沾著油漬的白大褂走出來。看到李瀟,他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
“李顧問!什么時候回省城的?也不來后廚指點指點。”陳建國現在對李瀟是徹底服氣,態度恭敬得很。
李瀟笑了笑:“剛辦完事。陳師傅,今天不談公事。”
陳建國看了看李瀟旁邊放著的大包小包,又看了看林晚秋手腕上的新表,一拍大腿。
“李顧問,這是要辦喜事了?”
“對。過幾天在紅星村辦。”李瀟點頭。
“那感情好!到時候我帶后廚幾個老伙計,去給李顧問討杯喜酒喝。順便也學學李顧問怎么做喜宴。”陳建國搓著手,一臉期待。
“歡迎。”
吃過飯,李瀟雇了輛三輪板車,把東西全拉到長途汽車站,托運回懷安縣。
回到紅星村,天已經擦黑。
村里卻比過年還熱鬧。
李師傅要結婚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十里八鄉。
張建軍把大隊部的院子騰了出來,拉上電燈泡。幾口殺豬的大鐵鍋已經在院子里架好。
“李師傅,你可算回來了!”張建軍迎上來,滿臉紅光,“村里的后生去后山水庫撈了三十多條大鯉魚。豬圈里那頭三百斤的大肥豬,明天一早我就讓人宰了。這喜宴,咱們必須辦得風風光光!”
李瀟看著院子里忙碌的村民,心里有種踏實的感覺。
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家。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粉筆,在旁邊的一塊黑板上寫下菜單。
不搞佛跳墻,不搞開水白菜。
農村的喜宴,講究的是油水足、分量大、好意頭。
梅菜扣肉、四喜丸子、紅燒全魚、干豆角燉肉、酥肉湯……
八大碗。
考驗的不是食材有多名貴,而是廚師對火候、調味的極致把控。
李瀟扔下粉筆。
“張叔,明天一早,把豬肉按部位分好。五花肉留著走油,前排剁塊。”
“得嘞!”張建軍大聲應和。
紅星村的夜空,飄著柴火和期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