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刀”提前到了。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眾人火熱的心上。
王海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剛剛燃起的興奮和激動,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這……這可怎么辦?他怎么來得這么快?肯定是馬長順那個王八蛋告的密!”他急得在原地直轉圈。
錢衛國的臉色也相當難看。
他沒想到對方的動作這么快,這么急,連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殺到了自已的地盤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業務督查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想當著全縣的面,打他錢衛國的臉!
“慌什么!”錢衛國低喝一聲,迅速冷靜下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要來,就讓他來。我倒要看看,在我懷安縣的地界上,他這把‘刀’還快不快!”
他轉向李瀟,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
李瀟依舊平靜,他拍了拍大缸,仿佛那不是一口醬缸,而是他最堅實的后盾。
“書記,來得正好。省里的領導親臨指導,這是好事。咱們的寶貝,也該讓更多人見識見識了。”
錢衛國從李瀟的鎮定中讀懂了什么,心里頓時有了底。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沉聲下令:“走!所有人,都跟我去門口,迎接省社的領導!”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罐頭廠的大門口。
沒過多久,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便帶著一陣塵土,一個急剎車,蠻橫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車門推開,一個五十歲左右,面容瘦削、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干部裝,眼神銳利如刀,掃視全場時,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就是省供銷總社副主任,劉建軍,人送外號“劉一刀”。
緊隨其后,馬長順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他一看到錢衛國和李瀟等人,臉上立刻堆滿了小人得志的獰笑,腰桿挺得筆直,仿佛自已才是今天的主角。
“錢書記,您怎么還親自出來迎接了?太客氣了!”馬長順陰陽怪氣地開口,隨即側過身,諂媚地對劉建軍說,“劉主任,這位就是懷安縣的錢書記。”
劉一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手都懶得伸,便開門見山:“錢書記,我這次來,是接到了群眾舉報,說你們懷安縣有人無視國家計劃調配,私自搞什么‘合作社’,擾亂市場秩序,搞投機倒把。情況是否屬實啊?”
這興師問罪的口氣,讓錢衛國身后的干部們都變了臉色。
錢衛國面不改色,淡淡一笑:“劉主任遠道而來,辛苦了。有些事情,光聽匯報恐怕會有偏差。既然您親自來了,不如就地考察一下,眼見為實嘛。”
“好啊!”劉一刀冷笑一聲,“我今天就是要眼見為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這么大的膽子,敢在社會主義的市場上挖墻腳!”
他一揮手,帶著自已的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馬長順立刻化身狗腿子,跟在旁邊,指著院子里翻新的廠房和那輛嶄新的解放卡車,添油加醋地叫嚷:“劉主任您看!這就是他們的窩點!人贓并獲!這車,這廠房,都是他們搞投機倒把賺來的黑心錢置辦的!”
劉一刀的臉色越來越冷。
當他走進廠房,看到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時,一股濃烈的異味讓他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么東西?泔水桶嗎?”他一臉嫌惡地捏住了鼻子。
“主任,您有所不知!”馬長順仿佛找到了攻擊的靶子,立刻夸張地大叫起來,“他們就是用這缸臭水,做什么‘神仙包子’,還說什么能增產的‘寶貝’!我看就是一堆發霉的垃圾,吃了要死人的!”
這話一出,劉一刀身后的幾個供銷社干部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鄉下人搞出來的鬧劇。
劉一刀更是輕蔑地哼了一聲:“胡鬧!簡直是胡鬧!錢書記,這就是你們懷安縣搞出來的‘新名堂’?用這種污穢之物來禍害百姓,這是嚴重的生產安全問題!我命令,立刻查封這里,所有相關人員,停職調查!”
他這把“刀”,果然又快又狠,一上來就要一刀斃命。
王海嚇得腿都軟了。
錢衛國的臉色也陰沉到了極點。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直沉默的李瀟,忽然笑了起來。
他從容地走到那口大缸前,拿起竹勺,舀了半勺黑褐色的秋油,盛在一個干凈的白瓷碗里。
然后,他端著碗,一步步走到劉一刀面前。
“劉主任,您是領導,凡事要講證據。既然您說這是‘污穢之物’,那不如親自品嘗一下,如何?”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小子是瘋了嗎?竟敢當面挑釁劉一刀!
劉一刀也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放肆!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跟我這么說話?讓我吃這種垃圾?滾開!”
李瀟也不生氣,只是端著碗,平靜地看著他。
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錢衛國,忽然動了。
他從李瀟手中,接過了那個白瓷碗。
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劉一刀,然后拿起一根筷子,蘸了一滴秋油,放進自已嘴里,閉上眼,臉上露出了和剛才一般無二的、極為享受和滿足的表情。
品味了足足十幾秒,他才睜開眼,看著僵在原地的劉一刀,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廠房。
“劉主任,看來,你錯過了一次品嘗懷安縣農業未來的機會啊。”
這一句話,比一記響亮的耳光還要狠。
它無聲地宣告了錢衛國的立場,也瞬間將劉一刀高高在上的姿態,打落塵埃。
你視為垃圾的東西,卻是我的珍寶。
你,一個省里的領導,連這點見識都沒有。
劉一刀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驚又怒,羞憤交加。
他想發作,可對方是縣委書記,他不能硬來。他想反駁,可錢衛國那享受的表情,根本不似作偽。
馬長順也傻眼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錢書記為什么會幫著李瀟,去吃那種“臭水”?
僵持中,李瀟再次開口,打破了尷尬。
“劉主任,錢書記,依我看,爭論解決不了問題。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市場更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他環視眾人,最后目光落在劉一刀身上。
“三天后,就是縣里一年一度的農產品交流會。不如這樣,我們合作社,和供銷社,各自擺一個攤子。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咱們把東西都擺在臺面上,讓全縣的老百姓來評判,看看到底誰的東西好,誰在為人民服務,誰在擾亂市場。您,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