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賓館出來,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李瀟的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
他手里攥著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面是喬副書記的秘書親手寫下的一個地址。
省委大院東側,紅旗路七號院,三單元,402。
這個地址,像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里。
戶口,房子,還有晚秋的工作。
這些曾經(jīng)遙不可及,需要普通人奮斗一輩子的東西,就在今晚,省長幾句云淡風輕的話,全都解決了。
李瀟坐上錢衛(wèi)國派來送他的車,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獎勵,更是一種投資,一種期許。省領導看重的,是他這塊“文化名片”,是他能為改革開放帶來的那一點點與眾不同的亮色。
他的人生,從今晚開始,被強行按下了快進鍵。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回懷安縣的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他滿腦子都是林晚秋的臉,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她。
當李瀟風塵仆仆地趕回合作社的臨時住處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屋里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著了的林晚秋。她身上披著一件外套,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并不安穩(wěn)。桌上的飯菜還溫著,旁邊放著一本她備課用的書。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李瀟的全身。
無論他在外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就,經(jīng)歷了多少風雨,只要看到這盞為他而留的燈,看到這個等他回家的人,他那顆因為急速攀升而有些飄忽的心,就能瞬間找到根。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脫下自已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蓋在她的身上。
林晚秋被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是李瀟,眼神瞬間清明起來,帶著一絲驚喜和擔憂:“你回來啦?怎么樣?他們……沒為難你吧?”
她只字未提國宴的成功,開口就是關心他有沒有受委屈。
李瀟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笑著搖搖頭,伸手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fā)間的清香。
“不但沒為難我,還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什么驚喜?”林晚秋在他懷里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李瀟沒有直接說,而是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好,自已則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晚秋,我們……要去省城了。”
林晚秋愣住了。
“去省城?是……合作社的業(yè)務要擴展到省城了嗎?”她下意識地以為是工作上的事。
“不只是業(yè)務。”李瀟握緊了她的手,眼里的光亮得驚人,“我們的戶口,可以遷到省城了。省里還給我們分了一套房子,就在省委大院旁邊,兩室一廳。你的工作,也給你安排好了,調到省實驗小學去當老師。”
一連串的消息,像一顆顆炸彈,在林晚秋的腦海里炸開。
她徹底懵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戶口?省城的?
房子?省委大院旁邊的?
工作?省實驗小學?
這……這是在做夢嗎?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已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她的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我什么時候跟你開過玩笑?”李瀟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知道這些東西對于這個時代的人意味著什么。
他把省長接見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從特聘廚藝顧問,到解決戶口、住房和工作,每一個細節(jié)都說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聽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但這一刻,她真的忍不住了。喜悅、激動、不敢置信,還有一絲絲的不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從一個普通的鄉(xiāng)村教師,即將成為省城最好小學的老師。他們即將擁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已的,在省城的家。
這一切,都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哭什么,這是大好事啊。”李瀟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柔聲說道。
“我……我是高興。”林晚秋帶著哭腔,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李瀟,你太厲害了。”
“不是我厲害,是我們厲害。”李瀟把她緊緊抱住,“沒有你一直支持我,我走不到今天。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兩人相擁了許久,才慢慢平復下激動的心情。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懷安縣都知道了李瀟要去省城當“大官”的消息。錢衛(wèi)國書記親自批示,縣里各部門一路綠燈,以最快的速度辦好了李瀟和林晚秋的戶口遷移和工作調動手續(xù)。
拿到那兩本嶄新的,印著“省城市”字樣的戶口本時,林晚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一直掛著傻乎乎的笑。
一周后,李瀟和林晚秋帶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長途汽車。合作社的事情,他暫時交給了信得過的王海和張貴負責,并且和錢書記做了詳細的溝通,后續(xù)的發(fā)展規(guī)劃也留下了。
紅旗路七號院,是一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周圍環(huán)境清幽,綠樹成蔭。能住在這里的,都是省里各個單位的干部家屬。
當李瀟用鑰匙打開402的房門時,兩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屋里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墻壁是新刷的,地上鋪著干凈的水泥地。雖然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件最簡單的舊家具,但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滿室明亮,充滿了希望的氣息。
“這就是……我們的家了?”林晚秋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著四周,聲音里帶著一絲夢幻。
“對,我們的家。”李瀟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林晚秋重重地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布置新家的“偉大事業(yè)”中。
他們拿著省里發(fā)的安家費,跑遍了省城的百貨商店和家具廠。買了一張舒適的雙人床,一個大衣柜,還有一套嶄新的桌椅。
林晚秋更是發(fā)揮了她作為女人的巧思,去布店扯了好看的碎花布,親手縫制了窗簾和桌布。她還買了好幾個搪瓷盆,種上了綠油油的蒜苗和小蔥,擺在陽臺上。
空蕩蕩的房間,在兩人的協(xié)力下,一天天變得豐滿而溫馨。
這天晚上,李瀟在嶄新的廚房里,做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盤他自已用醬油和糖醋涼拌的“憶苦思甜”蘿卜皮。
兩人坐在新買的飯桌前,就著明亮的燈光,吃著這頓在新家的第一頓正式晚餐。
“真好吃。”林晚秋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紅燒肉放進嘴里,幸福地瞇起了眼睛,“感覺比在國宴上吃的還香。”
“那當然,這菜里,放了一味最重要的調料。”李瀟神秘地笑道。
“什么調料?”
“家的味道。”
林晚秋的臉微微一紅,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吃過晚飯,林晚秋靠在李瀟的肩膀上,談起了自已去省實驗小學報道的情況。
“學校的領導和同事都挺熱情的,”她輕聲說,“就是……感覺她們懂得好多,聊的都是我沒聽過的東西,我有點怕自已跟不上。”
李瀟知道她的擔憂,安慰道:“你本來就很優(yōu)秀,教書育人是你的長處,其他的慢慢來,不用急。再說了,你男人現(xiàn)在可是省賓館的特聘顧問,以后帶你多出去見見世面,保準不出半年,你比她們還時髦。”
“去你的,誰要時髦了。”林晚秋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點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兩人聊著天,規(guī)劃著未來。李瀟說起了他對合作社的下一步構想,要把“秋油”和“醬粕肥”的品牌打出去,甚至做到省外去。林晚秋則憧憬著自已站在窗明幾凈的教室里,給孩子們上課的模樣。
窗外,是省城的萬家燈火。窗內,是屬于他們兩人的,溫暖而明亮的小世界。
李瀟看著身邊愛人的側臉,心里無比踏實。
省城,他來了。新的挑戰(zhàn),他也準備好了。
他知道,明天去省賓館報到,絕不會一帆風順。那個“特聘廚藝顧問”的頭銜,是榮耀,也是靶子。
不過,他不在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讓他李瀟吃癟,可沒那么容易。
他低頭,在林晚秋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早點睡吧,明天,我們都要開始新的戰(zhàn)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