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的余韻直到月上柳梢頭才散去。
紅星村大隊部的院子里,杯盤狼藉。幾條土狗在桌子底下竄來竄去,搶食掉落的骨頭。張建軍領著幾個本家后生,光著膀子,把借來的長條凳一張張摞好。折籮全部分給了來幫忙的鄉親,連一滴菜湯都沒剩下。
李瀟喝了不少。高粱酒后勁大,這會兒踩在泥地上,腳底板像踩著棉花。
林晚秋扶著他的胳膊。夜風一吹,酒氣散了些。
新房安排在大隊部后頭。兩間磚瓦房,墻皮是前天剛刷的白灰,還沒干透,透著一股生石灰的澀味。窗戶上貼著林晚秋親手鉸的紅雙喜,大紅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喜慶。
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屋里點著兩根粗大的紅燭。燭火跳躍。靠墻擺著一張新打的木床,鋪著大紅牡丹花樣的緞面被子。屋角那臺嶄新的上海牌縫紉機,在燭光下泛著黑亮的烤漆光澤。旁邊是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還系著紅綢帶。
這在七十年代的農村,是頂配。
林晚秋把李瀟扶到床沿坐下,轉身去臉盆架倒熱水。毛巾擰干,遞過來。
李瀟沒接毛巾,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常年握粉筆的手,指腹有一層薄繭。不算細膩,卻很暖。
林晚秋臉頰微燙,由著他握著。她坐在旁邊,看著跳動的燭火,輕聲開口:“今天錢書記和馮老能來,真沒想到。”
“他們是來撐腰的。”李瀟用空出的那只手搓了把臉,“沈從云倒了,馬長順這是狗急跳墻。咱們這攤子鋪得太大,眼紅的人多。沒有縣里和省里的大佛鎮著,牛鬼蛇神早晚得把廠子拆了。”
林晚秋反手握緊他:“以后不管多難,我幫你記賬,幫你守著大后方。”
李瀟看著她。燭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從下放知青到如今的廠長夫人,她身上的清冷褪去了大半,多了一份腳踏實地的煙火氣。
“餓不餓?”李瀟突然問。
流水席上他光顧著敬酒、擋酒,自已根本沒吃幾口。林晚秋一直陪在旁邊,估計也空著肚子。
林晚秋摸了摸肚子,老實點頭。
李瀟站起身,脫下沾了酒氣的中山裝:“等著,給你下碗面。”
廚房就在外間。灶膛里的火還沒全滅,扒拉開草木灰,底下的暗紅炭火還旺著。添兩把干柴,火苗很快舔舐著鍋底。
新婚第一頓,講究個圓滿。
李瀟從水缸里舀水洗手。案板上還有白天剩下的一塊富強粉。加水,揉面。他的動作極快,手腕發力,面團在案板上被反復摔打、揉搓,很快變得光滑有彈性。
醒面的功夫,他去院子角落的雞窩里摸了兩個土雞蛋。
起鍋,倒一點點豬油。油溫六成熱,雞蛋磕進去。
“刺啦——”
蛋白迅速膨脹,邊緣炸出金黃色的焦邊。李瀟手腕一抖,鍋鏟翻轉,荷包蛋完美翻面。
旁邊的小鍋里,白天燉的土雞湯還在溫著。舀兩勺金黃的雞湯倒進煎蛋的鐵鍋里,湯汁瞬間沸騰,變成濃郁的奶白色。
面條切得極細。龍須面。下鍋,水滾三開,撈出。
兩碗熱氣騰騰的煎蛋雞湯面端進屋。
沒有蔥花,沒有復雜的調料。只有純粹的面香和雞湯的鮮味。
林晚秋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里。面條筋道,雞湯濃郁。她吃得很慢,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好吃。”她放下筷子,眼眶有點紅。不是委屈,是踏實。漂泊了這么多年,終于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李瀟把空碗收拾了。夜深了。紅燭燃了一半。
第二天清晨。
李瀟起得很早。生物鐘使然。
院子里有霜。秋末的早晨,空氣冷冽。他打水洗漱,順便把院子掃了一遍。
林晚秋推門出來,換了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發隨意挽在腦后。她要去學校上課。營養餐計劃推行后,孩子們的出勤率極高,她這個班主任干勁十足。
“我中午去廠里找你。”林晚秋把幾本備課本塞進帆布包。
李瀟點頭:“我讓楊小軍留飯。”
送走林晚秋,李瀟溜達著去了打谷場改建的加工廠。
剛到廠門口,就聽見里面吵吵嚷嚷。
張建軍蹲在門口抽旱煙,眉頭擰成個疙瘩。看見李瀟,他趕緊在鞋底磕了磕煙袋鍋,迎上來。
“李廠長,出岔子了。”張建軍壓低聲音,“小王莊送來的豬拱菌,分量不對。楊小軍不給過秤,馬大腦袋在里面鬧上了。”
李瀟臉色一沉,大步走進廠房。
廠房里,那套法國進口的灌裝流水線還沒啟動。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人站在一旁看熱鬧。
過秤臺前,楊小軍漲紅了臉,死死護著地秤。
馬大腦袋帶著幾個小王莊的后生,正挽著袖子往前擠。
“楊小軍,你別拿雞毛當令箭!這秤憑什么扣我們二十斤?山里的泥巴不是肉長的?帶點泥怎么了!”馬大腦袋扯著破鑼嗓子喊。
楊小軍毫不退讓:“師傅定的規矩,不帶泥,不帶水。你們這筐里,底下全是用黃泥裹著的次品菌子。別說扣二十斤,整筐我都不能收!”
“放屁!你個小兔崽子懂個屁!”馬大腦袋伸手就要去推楊小軍。
李瀟走過去,一把捏住馬大腦袋的手腕。
力道極大。馬大腦袋疼得齜牙咧嘴,轉頭一看是李瀟,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李……李師傅。”
李瀟甩開他的手,走到那幾筐松露前。
他沒說話,直接伸手抓起一個拳頭大小的松露。表面看起來黑乎乎的,挺飽滿。
李瀟拇指發力,猛地一捏。
“咔嚓。”
松露裂開。里面根本不是菌肉,而是一團濕潤的黃泥。外面只裹了一層薄薄的松露碎渣,用膠水一樣的東西粘著。
周圍一片嘩然。連紅星村的工人都看直了眼。
“造假造到我頭上了。”李瀟把手里的泥塊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軍,把小王莊的貨全部退回去。從今天起,取消小王莊的供貨資格。”
馬大腦袋慌了。這可是出口創匯的金疙瘩,一斤兩塊五,比豬肉還貴。村里人指著這個過年呢。
“李師傅,李廠長!這……這可能是底下人不懂規矩,瞎弄的。我真不知道啊!”馬大腦袋開始推脫。
李瀟看著他:“規矩貼在墻上,白紙黑字。你們小王莊不識字,我可以找人念給你們聽。但砸我李瀟的牌子,不行。”
“你這是斷我們的活路!”馬大腦袋見軟的不行,又開始撒潑,“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你發達了就不認人了?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李瀟冷笑一聲。
他轉頭看向楊小軍:“去后廚,把那口大鐵鍋搬出來。架火。”
楊小軍雖然不明白師傅要干什么,但執行力極強。很快,一口大鍋架在了廠房外面的空地上。木柴點燃,火燒得很旺。
李瀟吩咐工人打來兩桶井水,倒進鍋里。
水燒開后,李瀟把馬大腦袋筐里那些裹著泥的松露,連同一筐紅星村自已采的優質松露,分成了兩堆。
“去拿兩個紗布袋。”
李瀟把兩堆松露分別裝進紗布袋,扎緊口。然后在鍋中間用一塊鐵皮隔開,兩邊各放一個袋子。
大火熬煮。
半個小時過去。
鍋里的水開始發生變化。
紅星村那邊的水,變成了清澈的茶色,一股極其濃郁、帶著森林泥土芬芳的奇異香味,順著水蒸氣飄散開來。聞一口,讓人食指大動。
而小王莊那邊的水,變成了渾濁的泥漿色。不僅沒有香味,反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和腐爛的臭味。
李瀟拿過兩個粗瓷碗,各舀了一碗湯,端到馬大腦袋面前。
“嘗嘗。”李瀟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馬大腦袋看著那碗泥漿一樣的湯,喉嚨滾了滾,連連后退。
“不敢喝?”李瀟把碗重重磕在桌子上,“這批貨是出口法國的。老外拿去是配牛排、配鵝肝的。你讓他們吃這種泥巴湯?這筆外匯要是黃了,你馬大腦袋拿命賠?”
馬大腦袋徹底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瀟環視四周。紅星村的工人,還有幾個外村來送貨的人,都噤若寒蟬。
“我李瀟收貨,給的價錢全縣最高。但我要求的標準,也是全縣最嚴。”李瀟指著那口鍋,“誰覺得我的規矩不講人情,現在就可以把貨拉走。但只要進了這個廠門,就得按我的規矩辦。摻假、以次充好,發現一次,永遠拉黑。”
雷霆手段。
幾個原本還想在筐底摻點水分的外村人,悄悄把貨拉到一邊,開始重新挑揀。
張建軍走過來,遞給李瀟一根煙:“李廠長,這規矩立得好。不過……小王莊的貨斷了,咱們這批訂單的缺口怎么補?法國那邊催得緊。”
李瀟接過煙,沒點。
“靠山吃山。懷安縣周圍大大小小幾十個村子,我不信只有小王莊有松露。”李瀟看向遠處的燕山山脈,“小軍,收拾東西,去發動車。鐵柱,你路熟,帶路。咱們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