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明來得很快。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警車開道。
一輛普通的吉普車停在紅星村村口。從車上下來一個穿著夾克衫、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得像能刮掉人身上的一層皮。
陪同的是縣委錢書記,還有幾個縣里的干部。
李瀟接到消息趕到廠門口時,周克明已經(jīng)在看外墻上貼著的規(guī)章制度了。
“周主任,這位就是紅星村加工廠的廠長,李瀟?!卞X書記上前介紹。
周克明轉(zhuǎn)過頭,上下打量了李瀟一番。沒有握手,直接開口:“李廠長,聽說你們這里的衛(wèi)生標(biāo)準(zhǔn),比省肉聯(lián)廠還要高?”
“不敢說比省里高,但絕對符合出口標(biāo)準(zhǔn)?!崩顬t回答得不卑不亢。
“帶我看看?!?/p>
進入廠房。
周克明看得極細(xì)。從原料清洗區(qū)到殺菌釜,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他都停下來詢問。甚至伸手在墻角的排水溝里摸了一把,看有沒有油污殘留。
全套的法國流水線正在運轉(zhuǎn)。灌裝、封口、貼標(biāo),井然有序。
周克明看著傳送帶上一罐罐包裝精美的白瓷瓶,推了推眼鏡:“設(shè)備是好設(shè)備,包裝也用了心思。但食品加工,歸根結(jié)底吃的是味道。我聽說,你李廠長是個大廚?”
“以前在省賓館做過顧問?!崩顬t答道。
“好?!敝芸嗣鬓D(zhuǎn)過身,“我今天不看賬本,也不聽匯報。你給我做頓飯。就用你們本地的食材。如果味道能說服我,紅星村的模式,我全省推廣。如果不行,那這種高耗能的單品加工廠,沒有盲目擴大的必要?!?/p>
這是把紅星村的命運,壓在了一頓飯上。
錢書記在旁邊捏了把汗。周克明在南方待過,口味刁鉆,吃過見過的太多了。
李瀟卻笑了。
廚房,那是他的主場。
“周主任想吃什么?”
“客隨主便?!?/p>
李瀟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大隊部的后廚。
楊小軍趕緊跟上:“師傅,做啥?要不要我去縣里買點海參鮑魚?”
“買那些干什么。他要看的是本地食材的潛力。”李瀟系上圍裙,“你去把昨天從靠山屯帶回來的紫蘇洗干凈。再去撈條河魚?!?/p>
李瀟的菜單很簡單:紫蘇紅燒魚,松露炒土雞蛋,外加一道用豬拱菌邊角料熬的清湯。
全是農(nóng)家最常見的菜式。
起鍋燒油。河魚處理干凈,兩面改刀,下鍋煎至金黃。
放入蔥姜蒜爆香,加入醬油、料酒。最關(guān)鍵的一步,李瀟抓了一大把切碎的高山紫蘇扔進鍋里。
紫蘇遇熱,特殊的辛香味瞬間釋放,完美地壓制了河魚的土腥味。
大火收汁。
接著是炒雞蛋。土雞蛋打散,加入切成碎末的松露。熱油下鍋,快速翻炒。松露的異香被雞蛋的油脂激發(fā),香氣撲鼻。
不到一個小時,三道菜端上了大隊部的會議桌。
周克明看著桌上的菜,眉頭微微皺起。太普通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入口的瞬間,他的動作停滯了。
魚肉鮮嫩,沒有一絲腥味。紫蘇的辛香和醬汁的醇厚在口腔中交織,層次分明,回味悠長。
他又嘗了一口松露炒蛋。
雞蛋的滑嫩包裹著松露獨特的顆粒感,那種仿佛置身于雨后森林的香氣,直沖腦門。
周克明沒有說話,筷子卻沒停下。
一碗白米飯,配著三道菜,被他吃得干干凈凈。最后,他端起那碗清湯,一飲而盡。
放下碗,周克明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錢書記和張建軍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克明看向李瀟。
“李廠長,你這頓飯,給我上了一課?!敝芸嗣鞯穆曇舨辉傧駝倎頃r那么生硬,“我一直以為,農(nóng)產(chǎn)品加工就是簡單的罐頭和脫水蔬菜。今天我明白了,賦予農(nóng)產(chǎn)品附加值的,不是機器,而是對食材的理解和工藝。”
他站起身,主動向李瀟伸出手。
“紅星村的模式,我看行。省供銷總社不僅不會卡你們的脖子,我還要給你們批專項資金,擴大規(guī)模。”
兩只手握在一起。
李瀟知道,紅星村這艘船,終于駛?cè)肓藢掗煹乃颉?/p>
送走周克明,天已經(jīng)黑了。
李瀟回到家。林晚秋正在燈下盤賬。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怎么樣?”
“成了。”李瀟走過去,從背后環(huán)住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專項資金批下來了。接下來,我們要在整個懷安縣,建一個巨大的中央廚房?!?/p>
林晚秋握住他搭在自已肩上的手,輕聲說:“李廠長,步子邁得這么大,不怕扯著蛋?”
李瀟低聲笑了。
“怕什么。有你在后面幫我算著賬,我心里有底?!?/p>
窗外,月光如水。紅星村的加工廠里,機器的轟鳴聲依然在響。那是時代的脈搏,也是他們在這個特殊年代里,用雙手一點點熬出來的,滾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