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繼續說:“你知道現在漢東是什么局勢嗎?”
陳海搖搖頭。他在東山待了快兩個月,一心撲在案子上,對省里的局勢確實不太了解。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海,聲音有些沉重:“沙瑞金書記來漢東一年了,辦了三個案子——歐陽菁案、陳清泉案、劉新建案。結果你都看到了,人抓了,但根沒挖到。上面對他已經失去了耐心。”
他轉過身,看著陳海:“兩個星期后,不對,現在只剩下十三天了。十三天后,沙瑞金書記要向上面匯報漢東反腐的成績。如果拿不出像樣的成果,他很可能會被調離漢東。”
陳海的心微微一沉。他沒想到,局勢已經緊張到這個地步。
“所以,”季昌明繼續說,“省紀委的田國富書記和京州市紀委的易學習,已經成立了好幾個調查組,進駐了光明區,全面徹查光明峰項目。而侯亮平作為光明區委書記,自然要全力配合。很多材料需要他簽字,很多人需要他約談,很多工作離不開他。”
他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舉報信,在手中晃了晃:“調查組成立的第二天,這封信就被寄到了省紀委。據說省政府那邊也收到了同樣的信。你說,這是什么意思?”
陳海沉默了。他不是傻子,當然明白這背后的含義。
“李達康。”他緩緩說出那個名字。
季昌明點點頭:“對,李達康。除了他,不會有別人。時間點卡得太準了,準得不像是巧合。而且蔡成功一直被關在京州市局,沒有趙東來的配合,這封信也出不來。”
陳海握緊了拳頭。
“檢察長,”他抬起頭,看著季昌明,“我們怎么辦?”
季昌明看著他,眼神里有著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也有一絲無奈。
“陳海,我把你叫回來,就是因為這件事。”他說,“現在的情況是,兩邊都不好得罪。沙瑞金那邊希望我們能拖一拖,等侯亮平把光明峰那邊的工作處理完,再找他談話。李達康那邊肯定會催著我們盡快調查,恨不得今天就把侯亮平抓起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讓別人去辦這件事,我不放心。他們不了解情況,萬一沖動起來,直接去查侯亮平,那就麻煩了。得罪了沙瑞金不說,還可能成為李達康的幫兇。”
陳海明白了:“所以您讓我回來,就是想讓我來負責這個案子?”
“對。”季昌明點點頭,“你了解侯亮平,也了解反貪工作,更知道分寸。這件事交給你,我放心。”
陳海沉默了。他知道,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接了這個案子,就意味著要夾在沙瑞金和李達康之間,左右為難。不接,他又做不到——侯亮平是他的朋友,是他曾經的同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陷害他。
“檢察長,我接了。”他說。
季昌明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接了可以,但你要記住,這件事必須處理得妥妥當當,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們既要對得起法律,也要對得起良心。”
陳海點點頭:“我明白。檢察長,我想先去找到蔡成功,了解一下情況。”
季昌明聞言,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找蔡成功?好啊,你去吧。”
陳海看著他的表情,有些不解:“檢察長,您這笑容……”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陳海:“你先看看這個。”
陳海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這是京州市局傳來的信息,蔡成功于前天下午被釋放。
“前天下午?”陳海抬起頭,“就是舉報信寄出的那天?”
“對。”季昌明點點頭,“蔡成功被關了快兩個月,突然被放出來,放出來的第二天,舉報信就到了紀委。你說,這正常嗎?”
陳海若有所思。
季昌明繼續說:“所以,你去找蔡成功,可以慢慢找。反正你也不知道他的位置,你找幾天找不到,也是正常的,對吧?”
陳海的眼睛亮了。他終于明白了季昌明的意思——不是不找,而是“慢慢找”。名義上是在調查,實際上是在拖延時間。等拖過這幾天,等侯亮平那邊的工作處理完,再正式介入。
“檢察長,”陳海由衷地豎起大拇指,“姜還是老的辣。”
季昌明擺擺手,臉上卻沒有太多得意之色:“這不是辣,是被逼的。兩邊都得罪不起,只能想辦法周旋。你記住,找蔡成功,要認真找,但不能太認真。要讓別人看到我們在做事,但也要讓事情做不完。”
陳海點點頭:“我明白。”
“還有,”季昌明壓低聲音,“你去找蔡成功的時候,多留個心眼。這個人剛被放出來,肯定有人盯著他。你去了,說不定會被人盯上,而且他們說不定會把人送到你們手上。所以,要小心,不要留下把柄。”
“明白。”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聲音變得有些飄忽:“陳海啊,我們這些老家伙,干了一輩子,最后幾年,只想安安穩穩退休。可偏偏,事情總是找上門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海,眼神里有著深深的期待:“你還年輕,還有前途。這件事辦好了,無功。辦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海懂他的意思。
“檢察長放心,”陳海站起身,鄭重地說,“我會把握好分寸。”
季昌明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記住,慢慢來,不著急。”
陳海轉身離開。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將踏入一個巨大的漩渦。這個漩渦里有沙瑞金,有李達康,有寧方遠,有無數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而他,只是一個試圖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