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成的事定了,楊鳴沒有馬上收話。
他讓劉龍飛帶洪莫特先出去安頓,房間里只剩他和宋萬納兩個人。
棕櫚糖的盤子推到了桌子中間,誰都沒碰。
外面施工隊在綁扎鋼筋,鐵條碰撞的聲音傳進來,悶悶的。
“有件事想跟宋先生打聽一下?!睏铠Q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比剛才談分成的時候松了一些。
宋萬納正在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最近有一幫越南人,在我的路上動了動手腳?!睏铠Q說,“先卡了我車隊的關卡,抬了價,然后又松回來,接著通過人傳話說要跟我談生意。我去看了,柬越邊境的淘金盤子,規模不小?!?/p>
宋萬納沒有馬上接話。
他把公文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鏡片,擦得很慢。
“楊先生想問的是這幫越南人什么來路?”宋萬納把眼鏡戴回去。
“宋先生對這些人有了解嗎?”
宋萬納沉默了幾秒鐘,他的目光從楊鳴臉上移開,看著桌面上那張寫了“8”的紙,好像在考慮該說多少。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事,要從那批金子說起?!?/p>
楊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注意力收緊了。
“楊先生在金邊拿走的那批黃金,三千萬美金,將軍是知道的。”宋萬納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更慢,“將軍沒有來找楊先生要,因為那批金子不是將軍的。”
這句話把一個楊鳴一直沒有完全確認的事情釘死了。
當初黃金案浮出來的時候,楊鳴的判斷是金子跟商會有關,商會在洪占塔的體系里運作,洪占塔至少是知情的。
后來洪占塔派宋萬納來第一次談判的時候,黃金被歸為“陳國良自已的盤子,說不清”,雙方各退一步擱置了。
但“說不清”和“不是我的”是兩回事,前者是模糊處理,后者是切割。
“金子是誰的?”楊鳴問。
宋萬納看了他一眼:“楊先生有沒有聽過一個人,叫黎德誠?!?/p>
楊鳴搖了一下頭。
“越南人。”宋萬納說,“胡志明市起家,早年做木材和橡膠出口,后來轉做礦,金礦、錫礦、稀土,柬越邊境和老柬邊境都有他的盤子。楊先生去看的那個淘金營地,應該就是他的?!?/p>
他頓了一下,喝了口水。
“這個人在越南南部和柬埔寨東部經營多年,跟越南軍方和柬埔寨這邊的幾個省都有關系。他的盤子不算最大,但他的手伸得長,從越南到柬埔寨到老撾,三個國家的邊境地帶他都有人。金邊的生意他不直接做,都是通過和本地人合作。陳國良,就是他在金邊的合作人之一?!?/p>
楊鳴的眼睛瞇了一下。
陳國良。
金邊華商聯合總會的副會長,洪占塔的人,被劉龍飛在詩梳風殺的那個人。
在楊鳴之前的認知里,陳國良是洪占塔體系里的執行層,管商會的日常收費和情報網絡,吃相難看但對洪占塔忠心。
現在宋萬納告訴他,陳國良同時還是一個越南老板在金邊的合作人。
這意味著陳國良腳踩兩條船,一邊替洪占塔管商會,一邊替黎德誠處理金邊的灰色生意,兩頭通吃。
“所以那三千萬的金子,”楊鳴說,“是黎德誠的?”
“對?!彼稳f納點頭,“黎德誠在柬越邊境的幾個礦上的產出,一直走越南那邊的渠道出手,損耗大。后來他想換一條路,就把金子交給陳國良,讓陳國良在金邊找人熔煉重鑄,去掉標記,然后走商會的渠道出貨?!?/p>
楊鳴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金子到了蘇三手上,蘇三跑了,金子輾轉到了我這里?!彼嫠稳f納把后半段說完了,“黎德誠的三千萬沒了,他現在找上門了?”
“是。”宋萬納說,“他找了一段時間了。陳國良死了以后他在金邊的線斷了大半,前幾個月一直在重新搭?!?/p>
楊鳴現在把整條線串起來了。
黎德誠的三千萬黃金被楊鳴拿走,他要找回來,但他不能直接沖進森莫港要錢,他不知道楊鳴的底細,也不知道楊鳴背后站著誰。
所以他用了一套迂回的辦法,先通過索萬身邊安插的人了解森莫港的情況,同時卡了老五車隊的關卡試探楊鳴的反應,松手之后再通過掮客傳話約見面,最后把楊鳴請到柬越邊境的營地上,再用陳德山試探合作意向。
淘金合作是真的,但合作只是門票,他真正想談的是那三千萬。
“宋先生對這件事怎么看?”楊鳴問。
宋萬納把眼鏡戴好:“我這次過來的事情已經辦好了,至于其他的事怎么處理,還是由楊先生自已決定,將軍大概也是這個意思?!?/p>
這句話的分寸拿捏得很精確,把信息給了你,這是合作伙伴的本分,你的路上有個坑,我看見了,告訴你。
但不會替你填坑,因為這個坑的根源是你拿了別人三千萬美金的金子,這筆賬跟洪占塔無關,他不想被卷進去。
同時他也不會站在黎德誠那邊,因為他剛跟楊鳴定了百分之八的分成,兒子都留下了,他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幫越南人。
他選擇的是最安全的位置,“裁判席”。
兩邊打起來他不參與,但他把球場上的燈給你打開了。
楊鳴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謝謝宋先生。”
“楊先生客氣?!彼稳f納站起來,拿起公文包,拉好拉鏈,“黎德誠這個人,做事有耐心,而且不擇手段,楊先生要小心?!?/p>
這是宋萬納自已加的話,不在洪占塔的授權范圍里。
他替洪占塔跑腿辦事,但他有自已的判斷,偶爾會在傳話的縫隙里多遞一句。
“我送你?!睏铠Q站起身。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區。
外面的陽光白晃晃的,打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能看到熱氣蒸騰。
宋萬納的雷克薩斯停在泊位旁邊,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空調從半開的車窗縫里吹出一線涼氣。
宋萬納上車之前跟楊鳴握了手:“將軍說了,有什么事,只要是能幫忙的盡管開口。”
楊鳴點了下頭:“替我謝謝將軍?!?/p>
雷克薩斯從北關卡駛出港區,沿著碎石路往磅湛方向去了。
楊鳴站在碼頭上目送車子拐過彎道消失在灌木叢后面,然后轉身往回走。
洪莫特站在辦公區門口,手里提著一個旅行包,包不大。
他看到楊鳴走回來,微微欠了一下身,沒說話。
劉龍飛從倉儲區方向走過來:“鳴哥,西邊那間空的收拾好了?!?/p>
“帶他過去。”楊鳴朝洪莫特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
洪莫特提起包跟在劉龍飛后面走。
他經過碼頭的時候目光又掃了一遍,泊位、護岸、倉儲區、施工隊、遠處關卡方向持槍站崗的人影。
這次他看得比進港時仔細,也慢,像一個第一天入學的新生在丈量整個“校園”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