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機場到市區有一座橋,從車窗往下看,橋墩立在黃海里,海水是渾黃的,不是藍,是泥沙帶出來的那種土黃,從華國東部沿海一路漂過來,到仁川這里還沒散干凈。
斜拉索從橋塔散開,銀灰色,在午后陽光里沒什么變化,底下的海面上停了幾艘貨船,順著潮流停著,煙囪上有黑色的煤煙痕。
方青坐在后座,看了一眼,把視線收回來,把眼睛閉上了。
丹敏和梭溫坐在他兩側,都沒有說話。
接他們的是蔡鋒的司機,開一輛現代途勝,從機場上高速,朝仁川老港區方向走,不快不慢,車道規矩,韓國這邊的司機都這樣,即便是道上的人,開車也不暴躁。
空調開得足,機場外面那層濕熱進不來,但車內皮革和冷氣混在一起,不好受。
高速兩側是丘陵,松樹種了一大片,顏色偏深,比柬埔寨熱帶的綠更沉,綠色還沒到最滿的時候。
偶爾有一片公寓樓從丘陵后面冒出來,高的十五六層,顏色統一,密排著,像有人把同一個模板壓了幾十遍,摁在了丘陵和丘陵之間的每一塊平地上。
進了市區,路窄了,梧桐樹把人行道的磚頂出了裂縫,路邊有小店,賣炸雞的、賣泡菜的、賣文具的,朝鮮族寫的中文招牌夾在韓文牌子里面,到了南區再往里走,才是老港口這一片,一股海腥氣從車窗縫里透進來,混著不遠處什么地方烤豬肉的煙。
……
蔡鋒在老街區一家餐廳等著,店面小,門口有棵梧桐樹的根把磚頂起來了,縫里長了草,幾片落葉擱著沒掃。
里面有炭火炙烤的氣味,排風罩抽不凈,煙在屋頂聚了薄薄一層。
三桌客人,自顧自吃著,說話聲蓋過了音樂。
蔡鋒坐在最里面,背對著門,桌上擺了一瓶水,沒開。
方青在他對面坐下來,丹敏和梭溫去了靠門那桌,服務員過來,丹敏對著菜單比劃,服務員沒看懂,找了一個能說幾句中文的同事來,最后點了兩碗湯飯。
“情況說一說。”方青說。
蔡鋒說了一遍,從頭。
兩次被伏擊的經過,脫北者的來路,然后是昨晚圍堵失敗。
方青端著水杯,沒喝,放在手里轉了一下。
蔡鋒講完了,等著。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和方青打交道,以前雖然有過交集但不多,真坐在對面,他發現方青這個人的安靜有點不尋常,明明比自已年輕,可壓迫感卻很強。
“資料。”方青說。
蔡鋒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厚的,推過去。
方青捏了一下厚度,裝進包里沒有當場打開。
“體型特征、行動手法、這幾天行動后留下的痕跡。這三個人在韓國沒有任何登記信息,能查到的就這些。”
“夠了。”
方青停了一下:“需要一個翻譯,信得過的。”
蔡鋒想了一下:“我那邊有一個人,金大勇,朝鮮族,四十出頭,仁川待了十三年,做過邊貿,現在跑港口貨代,華人圈和道上都有關系,嘴緊,不多問。”
“聯系方式。”
蔡鋒把金大勇的電話寫在一張收據背面推過去,方青拿起來看了一眼,裝進口袋。
……
安排的公寓在南動區一棟舊居民樓的七層,三室兩廳,合同掛蔡鋒名下一家貿易公司的名字,押了六個月,房東是個老頭,拿了錢不會來敲門。
陽臺往外望,正對一條小街,街對面是炸雞店、烤肉店、炒年糕攤,傍晚出攤的那口淺鍋辣湯咕嘟冒泡,隔著玻璃都能聞見,再往里是一排便利店,GS25的招牌亮成一片,這個時間進進出出的多是附近打工的年輕人,拎著飯團和罐裝啤酒出來,三三兩兩站在門口。
樓下停車場停了三十多輛車,現代起亞居多,也有幾輛舊商務車,這片區域的調性如此,不貴不破,湊合著過。
三個人上去看了一遍,丹敏要了朝陽的那間,梭溫挑了靠門的,各自放下包,沒有多余動作。
方青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往樓下看了一眼,然后轉回來,在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拿出來撕開。
里面的照片是監控截圖,顆粒很粗,打印成A4紙,三個人的體型特征用鋼筆標注在旁邊,每份下面附著幾次行動的時間地點和事后推斷出來的路線。
最后幾張是富平幫那邊記錄的傷亡情況,有人手寫補進去的幾個字。
蔡鋒還站在客廳里,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走。
“還有一件事。”方青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港口那邊,你有沒有信得過的人。”
“有一個叫樸萬奎的,他跑過港口的貨,手下有兩個人可以動。”
“有一批東西走海路過來的,今天到仁川港。”
蔡鋒的手在包搭扣上停了一下。
“什么東西。”
“槍,彈藥。”
蔡鋒沒有馬上接話。
東西能進來是麻子那邊的運作,但出港口要走蔡鋒的人,走了這一趟,樸萬奎的人就不是局外人了,一旦出事,不是道上兄弟打架的事,是在首都圈運武器,韓國這邊的處置不一樣。
他把港口能動的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數了數損耗能控制在什么范圍,哪幾個環節要提前打招呼,錢到不到位。
“把集裝箱號發給我。”
方青把手機遞過去,蔡鋒看了一眼,用自已手機拍了一張。
“今晚。”方青說。
“明白。”蔡鋒把外套穿上,離開了公寓。
走廊里燈是黃的,老樓的燈都這樣,走廊盡頭有鄰居開了一扇門,飄出來炒泡菜的氣味,辣和酸攪在一起。
電梯來得慢,等的時候能聽見樓上有小孩在哭,哭了幾聲又停了。
蔡鋒進了電梯,按了地下停車場。
港口在西邊,開車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