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羽七的記憶中,冷,仿佛一直都伴隨著他。
在礦洞的時候,很冷。
那時候,他唯一的慰藉,是偶爾能聽到礦洞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弦鳴。
那是弦帝的遺音。
那位大帝隕落時,將最后的道韻灑遍了天音禁的每一寸土地。
普通的天弦羽人聽不到,因為他們有光翼,有傳承,有屬于自已的音律。
但羽七沒有,他的神魂像一片空白的曠野,反而能捕捉到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最微弱的回響。
羽七開始癡迷。
癡迷到忘記了寒冷,忘記了饑餓,忘記了身上一道道被鞭子抽出的傷痕。
他只想聽。
聽更多的聲音,聽更深的回響,聽那個遺失在萬古之前,無人能聽聞的音符。
十五歲那年,他離開了礦場。
不是被釋放,而是被“選中”。
族中一位長老偶爾路過礦場,聽到了他叩擊巖石時發出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讓那位長老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你沒有光翼,卻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羽七不敢說話,只是低著頭。
那位長老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沒有光翼,注定無法成為真正的天弦羽人。
可惜他的天賦,注定要浪費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場。
可惜……
“走吧,去族中做個雜役,總比在這里等死強。”
就這樣,他離開了礦場,來到了天弦羽人族的核心區域。
那里的溫暖,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輝煌的宮殿,璀璨的光翼,繚繞的仙樂,但他很快就明白,那些溫暖,不屬于他。
那里的一切,屬于那些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天驕,羽錚、羽弦歌、羽光……
他們生來就有光翼,生來就有傳承,生來就擁有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一切。
他只是個雜役。
負責清掃落葉,擦拭石階,偶爾給那些天驕們端茶倒水。
沒有人正眼看他。
那些天驕從他身邊走過時,目光會自然而然地越過他,落在更遠的地方,仿佛他只是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一件會移動的家具。
羽光曾有一次不小心撞到了他,回過頭來,皺著眉頭看了看他空蕩蕩的后背,然后“嗤”地笑了一聲。
“原來是你啊,那個沒有光翼的廢物。”
說完,便揚長而去。
羽七沒有生氣,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被無視,習慣被嘲笑,習慣被當作不存在。
唯一支撐他的,是每天深夜,當所有人都睡去時,他獨自爬到天音禁最高的山峰上,叩擊那些億萬年的巖石,聽它們訴說被遺忘的往事。
只有在那個時候,他才會忘記,他是一個“沒有光翼的廢物”,而是一個在尋找答案的人。
后來,那場變故發生了。
某一天,天音禁邊緣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中涌出的不是虛空亂流,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危險的,黑暗動亂的氣息。
族中派遣強者去鎮壓,但那些強者都在裂縫深處感受到了某種讓他們恐懼的東西,不敢深入。
羽七不知道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連自已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終在裂縫的最深處,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是弦帝的嘆息。
嘆息很輕,很淡,卻讓他瞬間淚流滿面。
因為那嘆息里,有他一直在找的那個音符。
不是完整的,只是一絲極細微的震顫,但那震顫落在他心間,卻像是點燃了一盞燈。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那聲嘆息。
但就在那一刻,裂縫崩塌了。
他被崩塌的力量撕碎了光翼的翼根。
雖然那里本就沒有光翼,但翼根還在,那是每一個天弦羽人天生就有的、孕育光翼的根基。
那一刻,最后的翼根也碎了。
他被族人從廢墟中拖出來時,渾身是血,后背兩道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
族中的長老們看著他,目光復雜。
有人惋惜,有人冷漠,有人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嫌棄,因為他不僅沒有光翼,連翼根都沒了,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放逐吧。”
有人說。
“他去了裂縫深處,誰知道他沾染了什么。留在族中,萬一帶來災禍……”
沒有人反對。
就這樣,他被放逐了。
離開天音禁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懸浮在星空深處的天宮。
輝煌,璀璨,與他無關。
他轉身,踏入了茫茫星海。
后來的事,就很簡單了。
他走過山川,走過河流,走過大荒的每一寸土地。
他叩過巖石,叩過古木,叩過萬物的骨骼。
他聽過風聲,聽過雨落,聽過星辰湮滅時的最后一聲嘆息。
他一直在找。
找一個音符,一個遺失在萬古之前的、無人能聽聞的音符。
他不知道那音符在哪里,不知道找到之后會怎樣,甚至不知道那音符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還是一直找,一直找,仿佛那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他從一個默默無名之輩,不斷成長,不斷變強。
天弦羽人族承認了他的身份,封其為天弦羽人一脈的第三天才。
但羽七從來沒回應過,也沒拒絕過。
他早就沉浸在了自已的世界之中,不斷的行走大荒,奇異的是,大荒雖然不允許神明神王行走,但羽七卻并沒有受到什么限制。
或者說,羽七太特別了,他從來不展露自已的氣勢,他一直以一個叩問者的身份,行走大荒。
在這些歲月之中,羽七見過很多生靈,見過很多事。
有仗勢凌人者,有蓄意接近者,有假裝高人實則不學無術,想騙他留下者,有見他實力高絕,畏威怯懦者……
雖然他心性簡單,可誰對他有所企圖,他一聽就能感知到。
他本以為,這世間多的是畏懼或利益,直到,他遇到張楚。
他能感覺到,張楚是真的沒有任何雜念的,單純想要幫他一下,他的弦鳴息,讓他天生與張楚有親近感。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拜師張楚,他只是突然涌現出來那么一個念頭,便拜師了,僅此而已。
此刻,羽七抬起頭,望向面前那個負手而立的人。
神明十境。
比他低整整一個大境界。
但他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那是溫暖。
不是礦場監工的“善待”,不是天音禁偶然照進石屋的一縷陽光,而是更深層的、能穿透神魂的溫暖。
張楚沒有因為他沒有光翼而輕視他,沒有因為他境界高而畏懼他,沒有因為他來自天弦羽人族而敵視他。
張楚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叩石頭,聽著他說話,然后輕輕彈了一下手指,把他送進了一片他從未去過的世界,他自已的內心。
此刻,張楚目視遠方,平靜的等待。
他在等另一個人,寧玉音。
羽七也不再說話,他隨意找了一塊大石頭,側躺在上面,充滿了輕松。
半日后,石林外。
一道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響起,那腳步聲很輕,很急,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病態的狂喜。
張楚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
一道完美無瑕的身影,背著色彩鮮艷的蚌殼,從石林的陰影中,款款走出。
寧玉音。
她依舊沒有穿任何衣物,身后那對流光溢彩的貝殼輕輕開合,灑落點點星輝。
她的肌膚在暮色中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那完美的曲線,那如瀑的青絲,那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任何男人見了,都要窒息。
但張楚沒有看她的身體,而是看著寧玉音雙手捧著的那兩卷神樂譜。
是潮歌者的另外兩卷神樂譜!
張楚雖然知道寧玉音喜歡偷,愛偷,也會偷,但親眼看到,寧玉音把兩卷神樂譜給如此送來,張楚還是充滿了意外。
要知道,這可是神樂譜,這東西有多珍貴?誰得到,要么是藏在族中最安全的地方,要么是隨身攜帶,儲存在最保險的儲物空間內。
怎么寧玉音,就能偷到呢?
此刻,寧玉音一步一步走近,那雙眼眸中,滿是病態的崇拜與狂熱。
走到張楚面前三丈處,她忽然雙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那兩卷神樂譜,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主人。”
“玉音……把神樂譜,給您帶來了。”
張楚將兩章神樂譜接過,探出神識稍稍一查,果然是兩章神樂譜!
他想都不想,立刻將神樂譜放入了山海舟。
寧玉音則抬起頭,那雙眼眸中,有淚光,有狂熱,還有一種近乎變態的幸福。
“主人,您不知道,當我把這兩卷神樂譜從那個蠢貨身上偷出來的時候,我有多興奮。”
“它受了重傷,正在閉關療傷,我只說了幾句話,就把他感動的要死,他便把神樂譜交給他最信任的我保管。”
說著,寧玉音竟然俯下身,虔誠地親吻張楚腳下的巖石。
“主人,收下吧。”
“這是玉音的心。”
小梧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臉興奮。
她直接代替了張楚,對寧玉音說道:“賤貨,你還沒資格喊我老公主人,過來,跪在我面前,喊我主人。”
“等我把你調好了,再獎勵你。”
寧玉音不由抬起頭,看向張楚。
張楚面無表情的說道:“先跟著小梧桐學一陣吧,你太賤,等學好了,我再獎勵你。”
“是!”寧玉音急忙低下頭,轉而跪向了小梧桐,卑微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音奴拜見主人!”
小梧桐哼了一聲:“先起來吧,把衣服穿好。”
寧玉音起身,有些不解:“為什么要穿衣服?我族是海中生靈,從來就不用穿衣服的啊。”
小梧桐則解釋道:“笨蛋,你不穿,別人怎么給你脫?怎么給你撕?”
……
張楚則是心中高興,又是兩章神樂譜到手。
只要再得到一章神樂譜,那張楚就有九章神樂譜了。
依照師徵羽的說法,當集齊九章神樂譜之后,師徵羽可以不必行走四方,就能讓神樂譜的力量,散播在整個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