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怎么都沒想到,履霜神王竟然要送走自已。
張楚瞬間明白了!
履霜神王從來就不相信他是諦貘圣子!
他方才的逼迫,他的冷漠,他的“交出神樂譜便承認你是人族”,全都是在演戲!
他在尋找機會,尋找一個能送張楚離開的機會!
而現在,機會出現了!
張楚沒有任何猶豫,借著那股力量,瘋狂地沖向那道裂縫!
三丈!
兩丈!
一丈!
他看到了裂縫那頭的天空,看到了漂浮的白云,看到了屬于大荒的自由!
只要沖過去,只要逃離這片火紅的世界,只要擺脫那位大圣的封鎖,神樂譜就能跟著張楚,徹底歸入人族疆域。
但就在這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裂縫之前。
骨嵬大圣,他終于動了。
他那寬大的黑色斗篷在熱風中獵獵作響,腰間七枚骨片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尖嘯。
他抬起手,那布滿骨紋的枯瘦手掌,輕輕向那道裂縫一捏。
咔嚓!
那道好不容易打開的虛空裂縫,如同被捏碎的蛋殼,瞬間崩碎、湮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裂縫那頭的天空,白云,自由,也隨之消失。
張楚的身形被那股力量反彈回來,踉蹌后退,被羽七一把扶住。
骨嵬大圣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掌,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工具。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張楚。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慈祥,滿是關切,滿是屬于“老奴”的忠誠與擔憂。
“圣子殿下?!?/p>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如同從九幽深處傳來:
“有些事,不說明白,您可走不掉?!?/p>
張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身后,是嘴角溢血的羽七,是面如寒霜的履霜神王,是那道消失的裂縫留下的最后一絲虛空漣漪。
他的身前,是那位大圣,是那七枚震顫的骨片,是那雙燃燒著仇恨與期待的暗金豎瞳。
熱風呼嘯而過,卷起漫天的火星與冰屑。
骨嵬大圣的目光越過了張楚,看向氣息微微紊亂的履霜神王。
他的笑容更深了:“履霜神王?!?/p>
他的聲音悠悠傳來:“還真是感人呢……”
履霜神王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骨嵬大圣,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骨嵬大圣并沒有立刻動手,他只是立在那里,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緩緩轉動。
從張楚身上移到履霜神王身上,又從履霜神王身上移回張楚身上。
然后,他開口了:
“看來,履霜神王認為,張楚不是我諦貘世界的圣子,而是人族,對嗎?”
他的聲音悠悠,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恨意,是壓抑了太久太久、即將噴薄而出的瘋狂。
履霜神王語氣平淡:“若真是什么圣子,我問他要神樂譜的時候,他的眼底,為何有那么一瞬間的決然?”
張楚心中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
方才履霜神王問他要神樂譜,說“交出神樂譜便承認你是人族”的時候,不只是演戲給骨嵬看,也是在試探張楚。
履霜神王看懂了張楚的內心,所以他拼命想要送張楚走。
張楚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慚愧。
他方才,真以為履霜神王要殺他。
履霜神王聲音依舊平淡,卻如同利刃直插骨嵬的心臟:
“若真是什么諦貘圣子……”
他微微一頓,那雙淡金色的眼眸直視骨嵬那雙燃燒著仇恨的豎瞳:“你怎會如此恨他?”
此言一出,骨嵬大圣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無法掩飾的扭曲!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那寬大的黑色斗篷獵獵作響,腰間七枚骨片瘋狂震顫,發出刺耳的尖嘯!
他臉上的慈祥、恭敬、忠誠,所有偽裝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是?。 惫轻痛笫サ穆曇趔E然變得尖銳刺耳,如同厲鬼的嘶嚎:
“是??!我怎會如此恨他?我怎會如此恨他!”
他抬起頭,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怒火與瘋狂!
“圣子殿下!”
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虛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老奴……已經打聽到了消息!”
“老奴……已經推斷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死死盯著張楚,那目光中滿是刻骨的仇恨。
“圣子殿下,您以自身突破,希望找一處僻靜之地為借口,去了影燭龍一脈的祖地修煉!”
“在那里,您動用手段,引來了不知名的恐怖存在,滅了影燭龍一脈!”
“對是不對?”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片火紅世界都在顫抖!
張楚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骨嵬,那雙眼睛平靜如水,不起絲毫波瀾。
骨嵬大圣繼續嘶吼,那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悲痛與瘋狂:
“而后!您又誆騙影燭龍大圣,把災禍引到我噬骨獓因一脈的大地上!”
“對還是不對!”
他向前邁出一步,整片虛空都在他腳下震顫!
“老奴的族人!老奴的妻兒!老奴的子孫!全死在那場災禍之中!”
“全死了!”
“全——死——了——!”
他的聲音凄厲得如同厲鬼,那七枚骨片瘋狂震顫,發出哀鳴般的尖嘯!
張楚看著他,看著這個失去了一切的老人,看著這雙燃燒著仇恨的豎瞳。
然后,張楚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骨嵬大圣的嘶吼戛然而止。
“怎么?”
張楚的聲音平靜如水,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們這十幾個叛族,難道不該亡么?”
此言一出,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骨嵬大圣瞪大了眼睛,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難以置信,但又充滿了某種巨石落地后的釋然:
“承認了!”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調:“你終于承認了!”
張楚看著他,目光坦然,沒有半分躲閃。
“沒錯?!睆埑穆曇艉茌p,卻字字清晰,如同刻在骨嵬心頭的刀痕:
“就是我引來了狩荒者,滅了你們兩族。”
他頓了頓,輕輕搖頭:“只可惜,讓你這條老狗逃出生天?!?/p>
“狩荒者”三個字一出,履霜神王的神色驟變!
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淡金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駭然!
他猛地轉頭看向張楚,那目光中滿是不可思議:
“你……你能引來狩荒者?”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顫抖。
那是震驚,是敬畏,是一種億光圣地傳承萬載才能理解的,對那三個字本能的恐懼。
狩荒者。
大荒絕大多數強者,終其一生都未曾聽聞這三個字。
只有那些最古老的傳承,只有億光圣地這等底蘊深不可測的存在,才知道那三個字代表著什么,那是行走于禁忌之外的存在。
那是連諦貘世界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大恐怖!
那是可以讓一整個族群,一夜之間從大荒徹底消失的……災厄。
履霜神王終于明白了。
為何張楚能以神明十境的修為,以一已之力,連滅兩大叛族。
為何影燭龍一脈會徹底滅絕,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為何噬骨獓因一族會幾乎全滅,只剩下一個大圣倉惶逃命。
若是能引來狩荒者……
別說兩大叛族。
時間足夠的話,十三叛族,全部可滅。
履霜神王深吸一口氣,看著張楚,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賞。
“張楚。”履霜神王感慨:“你做的不錯,真的,很不錯?!?/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方那燃燒著仇恨的骨嵬,又收回來看向張楚,嘴角竟然微微上揚:
“比我那些弟子,強多了?!?/p>
張楚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溫暖。
這一刻,張楚也徹底理解了履霜神王,偽君子也罷,布局者也罷,面對外族,履霜神王從來都是始終如一。
而真相大白,骨嵬大圣則是暴怒。
忽然,整片火紅世界驟然暴動。
骨嵬大圣仰天長嘯,那嘯聲凄厲如鬼,震得天地都在顫抖,它嘶吼著大荒:
“今天!”
“你們都要死!”
“都——要——死——!”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整個世界仿佛徹底瘋狂了!
天穹之上,無數火球憑空浮現,每一顆都有山岳般巨大,拖著長長的烈焰尾焰,朝著下方轟然砸落!
大地之上,那奔涌的巖漿河驟然炸裂,巖漿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道焚盡一切的火柱!
虛空之中,無數火焰法則凝聚成的鎖鏈瘋狂蔓延,如同一條條火蛇,朝著張楚等人席卷而來!
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履霜神王神色大變!
“不好!”他猛然展開霜天序,冰霜法則瘋狂擴散,試圖抵擋那鋪天蓋地的火焰!
但就在這一刻,張楚忽然感覺到了什么。
他抬起頭,望向四方。
骨嵬大圣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四面八方都是火墻,火墻上,仿佛用鎖鏈鎖著無數神魔,無數洪荒猛獸。
神魔嘶吼,兇獸亂舞,熾烈的火有焚盡八荒之勢……
而從外界看,張楚他們所在的那片世界,早就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煉爐。
是的,煉爐。
那煉爐巨大得不可思議,方圓數千里的天地,都被它包裹其中!
張楚,履霜神王等等,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了煉爐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