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修恩而言,多準備幾手,總歸是死不了人的。
即便在這個寧芙垂青已成遙遠傳說的時代,修恩依舊對此抱有某種近乎偏執(zhí)的篤定。
理由?簡單得近乎荒謬——他對自己這張臉有著絕對的信心。
鏡中的輪廓,劍眉星目,在搖曳的篝火下更添幾分雕塑般的英挺。
神話典籍里那些因美貌而俘獲女神芳心的英雄史詩多的是。
營地的篝火燃燒得正旺,銅水般滾燙的光焰舔舐著深藍的夜幕,將人影拉扯得搖曳不定。
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火焰中爆開細碎的金星。
幾個圣潔的身影輪番步入光圈的中心,素手輕揚,神術(shù)的光流便如液態(tài)黃金般在掌心流轉(zhuǎn)、凝結(jié)、綻放。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奇跡”本身的凜冽氣息。
人群屏息,眼神熾熱,直到最后一抹神圣的光暈消散在夜風里。
晚宴結(jié)束之后。
回到石屋,屬于修恩的空間已被填滿。
淡黃色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酥油膏體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切割整齊、筋肉虬結(jié)的魔獸肉塊堆疊如山,每一寸紋理都蘊含著澎湃的生命力;還有那些形態(tài)各異、色彩斑斕的異果,飽滿的果皮下仿佛流淌著液態(tài)的星光。
阿卡迪亞的慷慨不言而喻——這些珍物,無一不是滋養(yǎng)靈息的瑰寶。
看來,這纏繞阿卡迪亞的詛咒,遠比想象中更令他們?nèi)缑⒃诒场?/p>
修恩的目光落在身邊的小女孩身上,唇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愛莉,剛才看圣女們施術(shù),眼睛都快掉進那光里了?想學?”
小愛莉的腦袋立刻點得像啄米的小鳥,碧綠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飾的憧憬,亮得驚人,仿佛盛滿了整個星空的渴望。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立刻就能召喚神光的小模樣,修恩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fā)頂。
“急什么?”他搖頭,你才剛剛推開那扇門,感知到靈息的存在。從感知的涓流,到駕馭神術(shù)的風暴,中間隔著星辰大海的距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自己若想研習那些神術(shù),并非難事。
但要帶著這懵懂的小巨人一起踏上這條荊棘之路?
愛莉體內(nèi)流淌的巨人血脈,此刻還如同沉睡的火山,遠未到徹底蘇醒、足以承載那份狂暴偉力的時刻。
強行引動神術(shù)的代價,她幼嫩的筋骨與靈魂,怕是頃刻間就會被那力量反噬撕碎。
“記住,”修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導(dǎo)師般的鄭重,“你的進度已經(jīng)快得……像個怪物了。”
這話并非虛言。他只需講解一遍,那些關(guān)于靈息流轉(zhuǎn)的晦澀知識,便如同被無形的刻刀精準地鐫刻進愛莉的腦海深處。
夜色漸深,營地的喧囂沉淀下來,只余蟲鳴與篝火殘燼的噼啪輕響。
愛莉盤腿坐在獸皮毯上,那雙映著月光的碧綠眼眸,忽然毫無征兆地轉(zhuǎn)向正在啜飲蜜酒的修恩。
“修恩少爺,”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得像山澗敲打卵石,帶著不諳世事的直白,卻精準地投下了一顆炸彈,“那個阿爾忒彌斯神廟的圣女……是不是想睡你啊?”
“噗——!”
一道金色的酒液如同小型噴泉,猝不及防地從修恩口中激射而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劇烈的嗆咳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修恩捂著胸口,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咳咳咳……你……你這小腦袋瓜里都裝了些什么!”
他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濺到下頜和衣襟上的酒漬,目光掃向愛莉,卻撞見對方那雙純粹到近乎無辜的、寫滿困惑的大眼睛。
“修恩少爺我都明白的!”愛莉歪了歪頭,邏輯清晰得令人頭疼,“我不小了呀。在我們漁港,十二歲的姑娘都能嫁人了呢。”
修恩想了一下,以前學歷史的時候看過,古希臘少女成婚年紀普遍偏小。
雅典的少女,如初綻的蓓蕾,往往在十二至十六歲的韶華便被匆匆采擷,十三四歲踏入婚姻是常態(tài)。
生理的初熟被社會需求無情地驅(qū)策:生育子嗣以延續(xù)血脈,確保那層脆弱的貞潔薄紗不被玷污,締結(jié)家族間的利益聯(lián)盟,還有那短暫得令人心慌的平均壽命……
“啪!”
一記不輕不重的栗暴精準地落在愛莉光潔的額頭上。
“哎喲!”小女孩吃痛地捂住瞬間鼓起小包的腦門,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
“少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修恩板起臉,試圖找回點“少爺”和“導(dǎo)師”的威嚴,“有這閑工夫瞎琢磨,不如去給我好好錘煉你的靈息感知!扎馬步去!”
愛莉捂著額頭,碧綠的眼眸眨了眨,小聲嘟囔著,那聲音卻清晰地鉆進修恩耳朵里:“……那不是看修恩少爺你,都十六歲了還沒討老婆嘛……人家替你著急呀……”
修恩身形一僵,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直沖天靈蓋。
被一個年僅十二歲、理論上在這個時代已算“適婚”的小巨人蘿莉催婚?
這感覺就像被一只剛破殼的雛鳥一本正經(jīng)地教育如何翱翔天際。
他才十六歲啊!放在他靈魂深處的那個現(xiàn)代世界,這年紀還在為高考題海掙扎呢!
雖然……理智冷酷地提醒他,在這個劍與魔法、神祇行走的希臘化世界里,十六歲,確實早已邁入了可以成家立業(yè)的門檻。
他揮揮手,打發(fā)愛莉去打盆熱水。
待到浸入溫熱的水中,蒸騰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修恩才長長吁了口氣,試圖將那份被小女孩攪亂的尷尬和時代錯位感一同洗去。
至于那位阿爾忒彌斯神廟的圣女?
水波輕漾,映著少年輪廓分明的側(cè)臉。
他閉著眼,唇角卻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玩味弧度。
‘她?’
腦海中閃過圣女圣潔而略顯疏離的身影。
‘沒興趣。’
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黑發(fā)滑落,滴入水面。
‘不過嘛……’
一個更加遙遠、更加縹緲、也更加褻瀆的念頭,如同月光下的精靈,悄然滑過心尖。
‘如果是那位銀弓高懸、足踏月華的山林狩獵女神本尊……’
‘嗯,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
日子在阿卡迪亞的山林間悄然滑過,如同指間流沙。
然而,一種無形的重壓卻在修恩的靈息感知中與日俱增——空氣里彌漫的詛咒氣息,正變得如同粘稠的瀝青,沉甸甸地附著在每一次呼吸之上,帶著陰冷的惡意,無聲地侵蝕著這片土地的生機。
不過,修恩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急什么?正主兒——那群圣潔的阿爾忒彌斯侍奉者們,都還沒開始她們的驅(qū)邪儀式呢。
他一個“恰逢其會”的旅人,何必像個救世主似的沖在最前面?積極性拉滿?
那不符合他“低調(diào)奢華有內(nèi)涵”的人生信條。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于是,“搜尋卡呂冬野豬蹤跡”便成了他光明正大摸魚……哦不,是“深入調(diào)查”的完美借口。
他時常與幾位圣女結(jié)伴,美其名曰探索線索,實則更像是春日里的貴族郊游。
陽光穿透林梢,灑在鋪滿松針和苔蘚的小徑上,空氣中混合著泥土、腐葉和遠處野花的芬芳,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或許是他那張“神話通行證”般的俊臉再次發(fā)揮了作用,又或許是山林精靈也喜歡看美人。
一次溪畔小憩時,一位水澤寧芙悄然現(xiàn)身。
她如同由流動的溪水和林間薄霧凝聚而成,身影在陽光下帶著朦朧的光暈。
她并未多言,只是對著修恩的方向,輕輕吹出一口氣息。
那氣息帶著露水的清涼和初綻花朵的甜香,如同無形的流光,瞬間沒入修恩的眉心。
剎那間,世界在他眼中變得不同了。
腳下不起眼的雜草、巖縫里頑強的小花、纏繞古樹的藤蔓……它們的輪廓、色澤、甚至散發(fā)出的微弱氣息,都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和名字。
一行散發(fā)著微光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現(xiàn)在他意識的深處:
【辨識百草·寧芙的慧眼】
【境界:初窺門徑(0/100)】
【神恩:凡草木之屬,皆難逃汝目。山川靈藥,毒瘴異株,盡在指掌之間。煉金制藥之途,已為汝開一隙天光。】
“嘖,這下采藥倒是方便了。”修恩心中暗忖,腦海里下意識地閃過幾種常見的魔藥配方,“月光浸潤的月桂葉、變色蜥蜴的蛻皮、寧芙歌唱過的泉水、黑郁金香根莖……”
這些材料仿佛自動在眼前排列組合。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新獲得的知識中,與圣女們信步于崎嶇山道時,一個歡快得如同林間小鹿的身影猛地從旁邊的灌木叢里竄了出來。
“修恩少爺!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小愛莉興奮得小臉通紅,高高舉起手中緊握著的東西——那是一截約莫半臂長的奇異根莖!
那東西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為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紅,表面粗糙虬結(jié),隱隱透出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它被愛莉的小手緊緊攥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修恩的目光甫一接觸那根莖,眉心仿佛被無形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緊接著,源自【辨識百草】的浩瀚知識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入他的腦海,瞬間解析出眼前之物的真名與禁忌:
「月桂血根」——生于幽暗絕壁之陰,吮吸地脈怨戾與月華精氣而成。其根如凝血,其汁若猩紅之淚,破之則異香撲鼻,濃烈如月桂怒放,然細嗅之下,一縷揮之不去的、如同生銹鐵器般的血腥氣縈繞其間。其莖必纏繞枯死之月桂枝,如怨魂索命。
「傳說之效」:
汁液涂抹額頭,可大幅增強預(yù)言感知或解讀晦澀神諭,但使用者會陷入狂喜或癲狂,代價是生命力加速流逝。
微量入藥可制作強力愈合藥膏(尤其治療精神創(chuàng)傷),過量則成劇毒。
是制作“阿波羅的清醒劑”(防止預(yù)言者徹底瘋狂)的關(guān)鍵成分。
“嘶——!”
饒是修恩自詡見多識廣,此刻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傳說級!
這玩意兒……這被小愛莉像撿柴火一樣隨手扒拉出來的東西,竟然是只在古老羊皮卷和吟游詩人口中才出現(xiàn)的傳說級藥材!
能制作頂尖的、甚至能觸及靈魂層面的愈合藥劑,更是穩(wěn)定預(yù)言師神智的救命藥核心材料!
價值連城?不,這玩意兒根本是有價無市!
他看向愛莉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復(fù)雜——這小丫頭的“運氣”,怕不是被幸運女神本尊親過吧?
“好愛莉,真是我的好愛莉!”
修恩的手掌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重重揉在小愛莉毛茸茸的發(fā)頂。
小女孩舒服得像只被撓到癢處的貓咪,碧綠的眼眸愜意地瞇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兒,喉嚨里甚至發(fā)出一點滿足的咕嚕聲。
這過于“享受”的姿態(tài),讓修恩的動作微妙地頓了一下,心底莫名飄過一個念頭:
‘這手感……怎么越摸越像是在擼一只撿到寶、等著被夸獎的巨型犬?’
“修恩少爺!”愛莉顯然沒察覺到少爺腦子里那點微妙的聯(lián)想,兀自沉浸在發(fā)現(xiàn)的興奮中,小臉放光,“不止這一根哦!那邊!還有好多好多呢!”
修恩當然明白。
月桂血根這種天地奇珍,如同群聚的吸血蝙蝠,一旦發(fā)現(xiàn),必然是盤踞一方的巢穴!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能被【辨識百草】那冰冷的知識洪流冠以“傳說級”的標簽,其稀有程度,恐怕足以讓奧林匹斯山上的某些小神都為之側(cè)目。
“走!”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眼神亮得驚人,“帶路!”
讓愛莉在前面蹦跳著引路,修恩倒是一點不擔心。
這小丫頭體內(nèi)沉眠的巨人血脈就是最好的護身符,真要發(fā)起飆來,別說野豬,怕是卡呂冬野豬王來了也得被她那小拳頭捶得懷疑豬生。
更何況,她貼身佩戴的赫斯提亞神器,那層溫暖的圣火庇護如同無形的鎧甲,足以隔絕絕大多數(shù)不懷好意的窺伺。
跟著愛莉靈活的身影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藤蔓間穿梭,七拐八繞,地勢愈發(fā)險峻逼仄。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近乎垂直的懸崖背面。
這里仿佛是陽光遺忘的角落,陰冷潮濕,只有一條被野獸踩踏出的、幾乎被荊棘完全掩蓋的羊腸小徑能勉強通入。
若非愛莉那野獸般的直覺和對“好東西”天生的嗅覺,尋常人就算擦肩而過千百次,也絕難發(fā)現(xiàn)這處絕壁下的隱秘之境。
“就是這里啦!”愛莉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指向陰影深處。
修恩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投去——
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
眼前并非想象中零散分布的根莖。那是一片……活的、搏動的、深紅的血肉之巢!
巨大的、如同虬龍盤踞般的根莖從崖壁的縫隙中瘋狂地鉆涌出來,互相糾纏、絞擰、融合,覆蓋了整片巖壁!
那深紅的色澤并非凝固,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有粘稠的、接近黑色的血液在它們的脈絡(luò)里緩緩流淌,散發(fā)出濃烈到刺鼻的、混合著月桂異香與鐵銹腥氣的詭異味道。
幾米高的規(guī)模,形成了一堵令人望而生畏的、蠕動著的“血肉之墻”!枯死的月桂枝如同慘白的骸骨,被這些貪婪的根莖緊緊纏繞、勒緊、吞噬,成為它們生長的祭品和背景上凄厲的裝飾。
空氣在這里仿佛都變得粘稠而沉重,帶著一種源自地脈深處的、不祥的悸動。
修恩站在原地,連腳步都忘了移動。
“……如同凝固的血液,又似在深淵里流動……”
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