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拉彌亞,是不是幾十年前,被我們漁港那位叫納西婭的大祭司,殺得差點在愛琴海絕種的那個?”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隨即又化作無所謂的淡然,“既然你這么懷念她,又不肯說點有用的……”
修恩將沉重的剁骨斧隨意地往砧板邊緣一靠,斧刃與木頭發(fā)出一聲令人心頭發(fā)毛的“篤”聲。
“那就發(fā)揮點余熱,給大伙兒加個餐吧。正好,很久沒嘗過‘頂級海鮮’了。”
剛才還咆哮著要淹沒漁港、氣焰囂張的海族,此刻巨大的復眼死死盯著那柄寒光閃閃、還帶著魚腥味的斧頭,又看看修恩那張平靜無波、仿佛真在思考清蒸還是紅燒的臉……
它那身堅韌的甲殼似乎都因恐懼而微微收縮了一下。
下一秒。
“爺!修恩大爺!!”海族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諂媚與求生欲,那變臉速度堪比翻書,“您瞧您!這么認真干什么呀!小的剛才就是……就是跟您開個小小的玩笑!活躍活躍氣氛嘛!”
它僅存的身體部分在砧板上努力地、卑微地扭動著,試圖擺出一個“無害”的姿態(tài)。
“問!您隨便問!小的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凡有一個字是假的,您就拿這斧子把我剁成魚丸餡兒!”它信誓旦旦,語氣誠懇得就差指天發(fā)誓了。
修恩隨意地在旁邊一個被海風侵蝕得坑洼不平的木樁上坐下,那姿態(tài)閑適得像是在欣賞海景,而非旁邊砧板上還躺著一個正努力“知無不言”的深海殘骸。他眼皮微抬,目光如同掠過海面的飛鳥,短暫地、不帶情緒地落在了忒休斯身上。
那眼神很淡,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刻度,瞬間將忒休斯從頭到腳丈量了一遍。硬朗的臉龐,蓬勃的生命力,腰間那柄形制古樸、劍鞘磨損卻隱隱透著不凡氣息的青銅短劍,還有腳上那雙標志性的、用堅韌皮帶精心編織的絆鞋——這并非普通旅人的裝束。
忒休斯被這平靜的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跳,仿佛心底某些模糊的念頭被瞬間洞穿。但他絕非愚鈍之人,那股機靈勁兒立刻占了上風。
“啊哈!懂了懂了!”忒休斯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瞬間又掛起那副毫無陰霾、甚至有點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動作夸張地朝后退了一步,對著修恩擠了擠眼睛,“這種‘內部談話’的時候,像我這樣英明神武的旅行者,當然應該識趣地……去別處轉悠轉悠嘛!”
他語速飛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自來熟,仿佛兩人已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修恩你慢慢‘聊’!”他特意在“聊”字上加重了語氣,促狹地瞥了一眼砧板上正努力縮小存在感的海族,“我去集市那邊看看,聽說這里的烤鯛魚和橄欖油面包可是一絕!待會兒給你帶點過來嘗嘗鮮!就當……嗯,就當新朋友見面禮了!”
話音未落,忒休斯已經像一陣風似的,靈活地轉身,撥開依舊沉浸在恐懼中的人群,朝著集市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棕色的短發(fā)在咸腥的海風中飛揚。
修恩收回目光,指節(jié)在粗糙的木樁紋理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忒休斯……絆鞋……伯羅奔尼撒的印記……
身份已然明了。眼前這個眼神熾熱、笑容燦爛、行動利落的少年,正是那個未來注定在希臘大地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傳奇英雄——忒休斯。
此刻的他,尚未經歷米諾陶諾斯的迷宮,身上還帶著出發(fā)時的銳氣與未被命運完全雕琢的璞玉感。
巧了。
修恩的指尖停住。雅典,那座智慧與榮光之城,同樣在他的目的地清單上。與其孤身穿越這片被諸神與怪物陰影籠罩的大地,不如……
他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搭個“順風車”,與這位未來的大英雄同行一程,倒也是個省心省力的選擇。命運的車輪,似乎在此刻悄然咬合。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修恩的目光重新落回砧板上那灘努力諂媚的“海鮮”,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去圣火財團,”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個在漁港乃至更廣闊地域都代表著財富與神秘力量的名字,“把露西婭叫來。就說……”
修恩的話音頓了頓,眼底深處,仿佛幽潭底掠過一道冰封的刀鋒,那冷光轉瞬即逝,快得幾乎令人以為是錯覺。
“有樁事,”他聲音沉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要托付于你。”
忒休斯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此行不過是尋常的探訪,卻不曾想,腳還沒站穩(wěn),自己倒先成了聽差跑腿的使喚。一股微妙的錯愕感爬上心頭。
然而,他終究沒有多言。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眼前的修恩,無論怎樣,他燃燒的骨血、揮灑的汗水,都是在為人類這堵搖搖欲墜的高墻添磚加瓦。念及此,一股混雜著敬意與憤懣的情緒在忒休斯胸腔里沖撞——那些盤踞深海的族類,貪婪的觸須無休無止,實在是……可恨至極!
……
漁港。
昔日的漁港早已脫胎換骨,被喧囂和欲望撐得鼓脹起來,顯出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繁榮。曾經簡陋的碼頭和小漁村,如今筋骨賁張,向著四面八方蔓延,硬生生在海岸線上擠出一座喧騰的城鎮(zhèn)雛形。
目光所及,酒樓鱗次櫛比,燈火通明,將黃昏的天幕映照得一片暖昧的橘紅。店鋪里人聲鼎沸,熱浪裹挾著海腥、酒香和烤魚的焦香撲面而來。
街道兩側,行人摩肩接踵,匯成一條緩慢蠕動、色彩斑駁的河流。即便暮色四合,天光漸隱,仍有無數小販在攢動的人頭間奮力吆喝。
賣魚獲的漢子們尤其賣力,脖頸上青筋暴起,粗獷的嗓門如同破鑼,聲嘶力竭地拉扯著每一個路人的耳朵,試圖將那些銀鱗閃爍的活物換成叮當作響的錢幣。
就在這片沸騰的市聲深處,圣火財團名下,那座供奉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酒莊,卻像喧囂海洋里一座沉默的孤島。幽深的廳堂內,月光透過高窗,流淌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一群身姿窈窕的女子,裹著絲綢般的長裙。
房間內氤氳的酒香與女子身上幽冷的芬芳被驟然打破。
一個身影擠開了厚重的橡木門扉,踏入這片光影交織的靜謐。來人身材異常魁梧,仿佛一尊移動的鐵塔,裸露的皮膚上覆蓋著細密的、青灰色澤的鱗片,在昏黃的燭火下閃爍著濕冷的光澤,如同剛從深海的淤泥中爬出。他低沉的聲音帶著海潮般的嗡鳴,在寂靜的室內回蕩:
“大姐,漁港里的‘黯’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那愚蠢城主的信號火起。”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利齒,笑容里淬著冰冷的惡意,“到時候,海族的勇士們便會隨著潮汐,撕碎這虛假的繁榮!”
他頓了頓,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臂上的鱗片,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已探明,阿卡迪亞真正的獠牙——那些神廟里的大祭司,此刻都盤踞在幾百里外的城邦核心,像冬眠的老龜。鞭長莫及!絕無可能攪擾我等的盛宴!”
他話音落下,室內短暫的死寂被一道嘶嘶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劃破。角落里,一個拉彌亞抬起了她那覆蓋著細碎銀鱗的頸項,豎瞳在陰影中收縮成一條冰冷的金線:
“我等只關心一事……那個納西婭,她當真……離開了此地?”
“納西婭”——這個名字像一道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房間內虛假的平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個拉彌亞的身影不易察覺地繃緊,細長的指爪下意識地扣緊了座椅扶手,發(fā)出輕微的刮擦聲。
她們交換著眼神,豎瞳里翻涌著難以磨滅的恐懼與刻骨的恨意。那個名字,是烙印在她們靈魂深處的詛咒,是幾乎將拉彌亞一族拖入萬劫深淵的噩夢化身。
海族壯漢似乎也被這驟然降臨的寒意所懾,他臉上的獰笑收斂了幾分,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沉聲道,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信:
“離開了!千真萬確!她的蹤跡指向了千里之外的……北風崖!”
仿佛是為了驅散這個名字帶來的陰霾,也為了重振被撼動的信心,被尊稱為“大姐”的拉彌亞終于開口了。
她并未立刻回應,而是緩緩起身,曳地的長裙如流動的夜色。她走到巨大的琉璃窗邊,背對著眾人,望向窗外漁港那片被暮色和燈火浸染、虛假喧囂的畫卷。月光勾勒出她纖細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身影,也照亮了她唇角那一抹冰冷而傲慢的弧度。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刺入每一個聽眾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
“不過是一介人類……”
她微微側過頭,月光照亮了她半張絕美卻非人的側臉,豎瞳深處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高傲與積壓了數十年的暴戾:
“一個納西婭……又如何?”
她猛地轉過身,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卷整個房間,燭火瘋狂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幾十年前……我不在。”她一字一頓,聲音里淬著刻骨的恨意與絕對的自信,“若我在……”
她停頓了片刻,仿佛在回味某種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感,然后,紅唇輕啟,吐出的疑問句卻帶著宣告般的冰冷鋒芒:
“豈容她……那般囂張?”
最后一句,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無盡的夜空,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輕蔑與挑釁:
“是那所謂的‘王不見王’……還是她,在避我鋒芒呢?”
“就是!大姐!”幾個拉彌亞仿佛被那冰冷而狂傲的宣言點燃了血液中的兇性,她們挺直了覆蓋著細鱗的腰肢,豎瞳在昏暗中灼灼放光,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亢奮,“就算那個納西婭此刻站在這里,也唯有被撕成碎片,化作我等盛宴的殘渣!”
角落里,那個海族壯漢咧開嘴,發(fā)出沉悶如滾石摩擦般的笑聲,粗糲的手指興奮地搓動著臂上濕冷的鱗片:
“嘿嘿嘿…拉彌亞大人,還有一樁天大的喜事!”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噴薄欲出的狂熱,“海神冕下最寵愛的義子殿下…已在深淵圣殿點燃了神性的火種!晉升次級神位的偉業(yè)…只差最后一步!”他眼中爆發(fā)出貪婪到極致的光芒,喉結劇烈滾動著,仿佛在吞咽著無形的珍饈,“就等著…就等著我們獻上的這份‘活體大藥’啊!”
(注:在海族那充斥著原始崇拜與血腥法則的認知里,人類中那些修行神術、凝聚了精純靈息的軀體,被他們敬畏而貪婪地稱為“大藥”——那是能助長力量、點燃神火的至高祭品!)
“哦?”拉彌亞大姐聞言,那絕美而妖異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足以令深海凍結的笑容。那不是喜悅,而是純粹捕食者面對豐盛獵物時的殘忍與志在必得。她猩紅的舌尖輕輕舔過鋒利的犬齒,聲音如同裹著蜜糖的毒刃:
“那就讓海神尊貴的義子殿下…盡管放寬心!”
她抬起一只覆蓋著細密銀鱗的手,五指虛握,仿佛要將整個喧鬧的漁港、連同其中掙扎的生靈,都攥入掌心:
“我拉彌亞一族…定會奉上足夠份量、足夠‘新鮮’的‘人體大藥’!管叫殿下的神火…燃遍七海!”
“嗬…嗬嗬…”海族壯漢聽到這血腥的承諾,再也抑制不住體內翻騰的獸性與渴望。他喉嚨深處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喘,渾濁的口涎不受控制地從森白的利齒間滲出。
更可怖的是,他臉頰兩側的皮膚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動!一片片漆黑如墨、邊緣鋒銳的鱗片,正撕裂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生、蔓延,在搖曳的燭火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不僅僅是興奮,更像是某種深植于血脈、對即將到來的血腥盛宴的本能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