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偏愛夜晚,又猛又急,如萬千銀蝶狂舞,紛亂了整片天地,卻絲毫壓不住年節的喜慶氛圍。
子時四刻剛過,密集的爆竹聲便如春雷般炸響,此起彼伏,從山腳曹城的街巷一直蔓延到齊陽峰頂。
一道道煙火沖破風雪,在墨色天幕上綻放出絢爛的花——赤金、靛藍、絳紫……與漫天飛雪一起狂歡,交織成一幅流動的夢幻畫卷。
守歲完,曹景延與父親和曹景昊幾個兄弟告辭,獨自離開登仙峰,返回遮天府寢宮。
殿前長廊下,風燈在檐角搖曳,昏黃的光暈里站著個素青棉袍的身影。
等候多的方小樹鼻尖凍得微紅,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晶,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散開:“老爺新年好!”
曹景延頷首笑道:“小樹新年好!這么冷的天,怎么站外邊?”
話音未落,雕花紅漆梁柱后突然蹦出個身影,伴著一聲大“嗬——”,驚得檐角積雪簌簌落下。
曹景琪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發間珠釵亂顫,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曹景延還真有點被驚到,不禁身子一抖,翻了個白眼,失笑道:“多大人了,還玩這種小孩子惡作劇的把戲!”
“哈哈哈~哥你也會被嚇到啊!”
曹景琪笑得面紅耳赤,一把抱著兄長的手臂往廳里拽,邊道:“快走哥,抓緊時間,今晚你屬于我的了!”
曹景延嘴角一抽,這話聽著實在容易讓人誤會,不由得側目在妹妹臉上瞧了瞧,卻見神色如常,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模樣。
前天夜里通過曹安氏和林玥試探,七妹并未出現,讓他原本壓下又再起的懷疑重新打消,不然此刻多半要再生疑竇。
三人步入主臥茶室,暖意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桌案上已擺滿了精致的靈果、糕點和吃食,被元氣護罩隔絕著。
入座后,曹景延見妹妹沒有將方小樹支開,內心隱隱約約的一點顧慮也徹底煙消云散。
不過,他猶豫少許,還是試探問道:“七妹,那個林玥怎么回事?”
“林玥?”
正提壺斟酒的曹景琪動作一頓,而后繼續倒酒,眨眼反問:“什么怎么回事?”
跟著她自問自答解釋了一遍前因后果,與此前方小樹所說大同小異,只是出于好心安排了一份工作,并直言相告,有將林玥發展成暗探、收集信息情報的目的。
曹景延目光深邃,盯著問:“你沒讓她監視安嫂夫人?”
曹景琪美眸連眨幾下,忽然掩嘴嬌笑,從儲物手鐲中取出林清然的畫像展開。
她狀若隨意地晃了晃畫紙,神色坦然道:“被你發現啦!一不小心從你儲物袋里翻出來的,好奇是哪位佳人讓我哥心心念念……”
頓了下,她反客為主,促狹道:“哥,安然嫂與這畫像上的女子有幾分相似,你每次去曹城都往酒樓跑,該不會是……那可是三哥媳婦!”
曹景延神色一僵,將畫像攝來收進儲物袋,皺眉道:“別胡說八道!我都是去找諸葛老坑的,‘靈泉酒廬’就在邊上,自家產業不去,我去別人店里?”
曹景琪沒有繼續深究,身子微微前傾,換上一臉八卦表情道:“哥,那畫上到底是誰呀?我記得你那次到林城時,曾說過喜歡上一個女子,是不是此人?”
曹景延腦海中浮現林清然的身影,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輕輕點頭。
曹景琪好奇追問:“那她人呢?長得如此貌美,艷冠天下之姿,修行界竟然不曾傳出半點消息。”
曹景延默了默,不愿多談,沒好氣道:“你還要不要聽幽冥森林的事了?”
“要啊!”曹景琪適可而止,立即坐直身子,抓起酒壺添酒,笑道:“今晚咱兄妹不醉不歸!我可是花了十塊極品靈石的,不許敷衍了事!”
曹景延飲下杯中酒,將幽冥森林的經歷娓娓道來,摘除與劉思詩曖昧相關,描述得比較詳細。
諸多驚心動魄的場面,聽得曹景琪和方小樹臉色豐富多彩,如身臨其境,心情跟著跌宕起伏。
兄妹二人不斷碰杯,曹景琪一張俏臉喝得紅撲撲,在燈光映照下美艷動人。
轉眼一個多時辰過去,曹景延終于停下話頭,笑道:“好了,就這些,夠精彩吧,一千萬沒白花!”
“沒了?”
曹景琪反問一句,臉上的笑意收斂些許,抿了抿唇,伸手抓著對方的手握了握,正色道:
“兄長,你知道我為何一直追著你問幽冥森林里的經歷,你不想讓嬸娘他們擔心,也不能跟我說嗎?”
“我好歹金丹圓滿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姑娘,遇到難題,能與哥哥一起分擔,你這樣藏著心事,反而讓人擔憂。”
曹景延對視一眼,端起杯子欲喝酒,才發現酒杯見底。
方小樹連忙抓起酒壺,晃了晃也是空空如也,便道:“老爺稍等,奴婢去取酒來!”
“我這有!”
曹景琪立馬從儲物手鐲取出一個貼滿符箓的小號酒壇,又換了大些的水晶杯盛酒,邊笑道:“哥,嘗嘗這酒,可好喝了!”
隨著她揭開符箓和封泥,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飄散開來,迅速彌漫整個茶室,單是聞著氣味都令人口齒生津,為之陶醉。
曹景延目露異色,只見琥珀色的酒液傾入杯中,清澈見底,隱有光華流轉其間,宛若盛著一泓融化的夕陽。
連一直安靜伺候一旁的方小樹,都咽起了口水,不由得贊嘆出聲道:“七姐,這酒好香啊!”
曹景琪笑嘻嘻道:“族長爺爺上次去都城帶回來的,我厚著臉皮要來兩壇,一直沒舍得喝……等會!”
倒了三杯酒,她起身走去窗前,推開窗戶,攝來空中飛舞的雪花凝結成碎小冰塊,然后跑回來投入杯中,說道:“這樣口感更好!試試看!”
曹景延笑了笑,舉杯一飲而盡,冰冷刺骨的酒液滑入喉中,如一道冰線直墜丹田,隨即“轟”地化作澎湃熱流,似團團火云在經脈中竄動,灼熱感直透神魂,竟讓他眼前微微一花,大腦生出眩暈之感。
曹景琪笑道:“哥你慢點喝,這就烈得很,小心醉倒了!”
“好酒!”曹景延由衷贊嘆,上一次喝這么烈的酒還是風芷顏過生日的時候,是風芷顏自己釀的。
一旁的方小樹試著抿了一小口,顫著睫毛感受,頓時晃動腦袋一個機靈,俏臉皺成一團,說道:“哇~好辣!渾身跟火燒一般!”
只是這片刻功夫,曹景延后背便冒出了些許熱汗,伸出杯子,眸光湛湛問:“這酒什么名堂?”
曹景琪一邊添酒一邊笑道:“我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反正很珍貴就是,皇宮特供,有價無市!”
曹景延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細細品嘗。
曹景琪美眸眨了眨道:“哥,現在可以說了嗎?再不說我可生氣了!”
曹景延抿唇猶豫片刻,將鎖妖谷煉心關幻境三百年的經歷說出。
曹景琪和方小樹聽得臉色變化不定,震驚無比,頻頻對視交換目光。
末了,曹景延又將幻境與現實的關系解釋了一遍。
曹景琪目光閃爍,消化完所有內容,突然問:“哥,我在幻境里是怎么死的?”
不知不覺喝下十幾杯‘特供酒’的曹景延已現醉態,眼睛瞇著都快睜不開了,笑呵呵道:“你啊……就是個炮灰,被你南宮嫂和葉關山的斗法余波給震死了……”
曹景琪看著兄長的狀態,眼底掠過一絲光芒,內心暗爽,面上卻做出呆愣表情道:“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如此輕易死去?!”
方小樹則心中一動,聽出了一個大秘密——平時不顯山露水的容姐姐居然能跟葉關山抗衡。
曹景琪沉吟片刻,放緩聲音道:“哥,幻境終歸是幻境,是虛假的,即便映照了現實走向,也有很大的出入,比如我的境界……而且,你不也說可以改變歷史軌跡嘛,不必太往心里去!”
曹景延輕輕點頭,端起杯子灌了口酒,內心隱憂卻一直存在。
這時,一陣冷風從未關的窗戶卷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曹景延只覺暈眩更甚,張了張嘴,話未出口便腦袋一垂,徹底醉倒在了桌上。
曹景琪美眸眨動,雙眼放光,連忙伸手按著兄長的肩膀搖晃,叫道:“哥?醉啦?醒醒!我都沒醉,你怎么可能醉?少給我裝!我還有話問你呢!”
見對方毫無反應,甚至響起輕微鼾聲,她抬手在兄長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依舊如泥。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揚起,心臟砰砰直跳,俯身飛快地在對方臉頰親了一口,而后定定瞧了瞧,拍掌叫道:“搞定!果然是好酒!”
方小樹臉色微變,在兄妹二人臉上來回掃視,猛然意識到什么,忙問:“七姐,你在酒里下藥了?”
曹景琪笑容燦爛,看去道:“我怎么可能給哥哥下藥?就是醉了!”
頓了下,她解釋道,“這酒從珊珊那拿來的,她姐風芷顏釀的,哥哥以前就醉倒過一次,后來這酒又改良過,更烈,我之前喝了五杯就直接醉得不省人事了!”
方小樹將信將疑,盯著問:“那你現在怎么沒事?”
曹景琪一臉得逞的狡黠,笑道:“我提前吃了解酒丹啊!”
說著她揮袖關上窗戶,將兄長扶起,半攙半抱地朝臥房走去。
方小樹心中一緊,快步跟上道:“七姐,你要干嘛?別亂來!會闖大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