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滄邑城。
夜幕低垂,星河黯淡。
天華區柳族祖地燈火通明,宴客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檐角懸掛的琉璃燈映照下,泛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
樓閣四周,靈氣氤氳,隱約有陣法符文流轉,隔絕內外聲息與窺探。
大殿之內,暖玉鋪地,沉香裊裊。
十八張紫檀木案呈環形排開,每一張案幾后皆坐著氣息深沉的身影。
除了居于右側首位的曹景延與左側次位的柳族族長柳承范尚是筑基圓滿境之外,其余席上,全是金丹修士。
磅礴的靈壓雖刻意收斂,仍使得殿內空氣略顯粘滯,燭火偶爾無風自動,搖曳出細碎的光影。
為了展現實力,柳家眾多核心高層匯聚,諸如金丹九層的二祖柳玄策,金丹三層的四祖柳玄銘,金丹七層的族老柳宗南,此三人便是早年眾所周知的柳族三大金丹強者。
另有金丹五層的柳宗海、金丹四層柳承暉等人,和柳雨岑一樣,晉級金丹多年,只不過家族雪藏,少在外活動,不被底層修士所知,或者化名掩飾身份在其它勢力,比如其中的柳宗海,便曾出任靈霄宗長老,近年才公開身份回歸家族。
再有金丹一層的柳承安、金丹四層的柳雙旭、金丹一層的柳傳峰等人,則是近三十年突破的新銳金丹期。
到場的柳族金丹強者就有十二人,還有一群金丹期在外,或領兵在涼州,或鎮守在云海第九關,例如值守在傳送殿的柳雨鑫。
再加上柳雨岑補充的信息,曹景延稍一估算推測,柳族的金丹修士至少三十人,實力雄厚可見一斑,足以令任何勢力側目。
除曹景延之外,另有三人作客列席:一個是青云宗長老郭煬,郭睿的父親,金丹六層;一個是滄邑方家老祖之一的方定春,金丹七層;一個是錦州靈霄宗的長老付安,金丹五層。
青云宗自不必說,與柳族聯盟,彼此間的關系錯綜復雜。
而錦州靈霄宗……
錦州并非州地,而是郡地,隸屬于通州,靈霄宗最初也是燧國頂級宗門,只不過后來沒落了,成了二流,與被滅掉的涼州紫陽宗一般,比青云宗、玄羽宗實力略遜一籌,但宗內也有將近十名金丹。
如今的靈霄宗,私底下是背靠柳族的,與青云宗類似,郭家一脈能掌握青云宗大權,柳族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說起來,曹景延與付安也有一定的交情,早年通過范東來結識,對方贈送了一塊殺伐玉佩,在游燁國之行時起了大用,顯然這也是付安出現在宴席的主要原因。
至于滄邑方族,與柳族是世交,世代聯姻,同氣連枝,方家被外人所知的,有六名金丹期強者。
由此可見,柳族勢力之龐大,確有與風族分庭抗禮的資本。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觥籌交錯,從修煉的經驗心得,聊到修行界的奇聞軼事,再到當前的戰爭局勢,各種場面上的互相吹捧,氣氛融洽。
曹景延端坐案后,一襲玄色錦袍,神色平靜,他指尖輕撫溫潤的玉杯邊緣,聽著眾人議論,不時附和,心思卻如殿外夜霧般流轉不定。
身側,妻子柳雨岑一襲鵝黃長裙,姿容絕麗,偶爾與丈夫眼神交匯,傳遞著唯有彼此能懂的訊息。
他們身后,曹景昊、柳云柏、齊夏至三人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只覺得殿內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涌,每一句笑語背后都可能藏著無形的鋒刃。
酒過三巡,菜至五味。
坐于左側首位的柳玄策忽然放下酒杯,看向對面,轉入正題,卻是毫不避諱直來直去道:“景延小友,可有興趣一起合作,推翻風族朝廷?”
殿內霎時一靜,所有笑語、咀嚼、杯盞輕碰之聲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或銳利,或深沉,或探究,齊刷刷聚焦于曹景延身上,燭火噼啪輕響,更襯得此刻落針可聞。
曹景延迎著柳玄策的目光,面色無波,緩緩放下酒杯,反問:“敢問玄策前輩,不知具體如何合作?”
柳玄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古井微瀾,說道:“柳族、青云宗、靈霄宗、方家,再加上你曹族,五方聯手,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足以將風氏連根拔起,重塑燧國乾坤。”
族長柳承范適時接話,語氣慨然道:“當年覆滅前朝,燧國各大宗門、家族一同出力,相助風族坐上皇位,風族掌朝兩千余載,早年或有些許建樹,如今早已綱紀廢弛,腐朽不堪,公允大失,就拿官場來說,尸位素餐,貪腐橫行,道友曾巡查出使淏州,其中弊病,想必深有體會。”
方家老祖方定春跟著道:“徭役賦稅變本加厲,普通百姓怨聲載道,底層修士苦不堪言,風族氣數已盡,不配再執掌朝政!”
靈霄宗付安語重心長道:“景延,你曹氏剛起,或許感受不明顯,不過是因為你的突出表現,然風族慣會鳥盡弓藏,待利用完后,時間久了,你便知風族的為人與伎倆,被風族統治制約,曹氏何談長遠?”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討朝廷,歷數風族罪狀,將其抨擊得體無完膚,貶斥得幾無是處,如十惡不赦的魔道之流。
曹景延靜靜聽著,內心毫無波瀾,心知肚明,這些指控雖有事實依據,但更多是立場使然的渲染。
風族執政兩千多年,積弊固然有,可其能維系至今,底蘊與手段亦絕非尋常,眼前各方聯手,與其說是替天行道,不如說是利益重新分配的野心博弈。
一刻鐘后,青云宗郭煬又舉出力證,說道:“千年前,大荒山‘玉龍雪山秘境’出世,資源開采分配,風族占四成,其它勢力分六成,而百年前,‘鷹嶺秘境’出世,風族仗勢霸道,獨占七成,此類種種,數不勝數!”
曹景延心中一動,看去問:“鷹嶺秘境?”
一旁同席的柳雨岑睫毛輕顫,與丈夫傳音道:“我沒聽說過。”
郭煬笑了下,細說道:“道友有所不知,一百二十年前,云海中部黑鷹嶺出世了一個小秘境,面積不及玉龍山秘境十分之一,應是一處陷入虛空裂縫的古城……”
“其內有眾多靈田藥園,古籍典藏,靈脈還形成了靈石礦,還有諸多現成的陣基陣臺。”
“不然,當今燧國修行界無人能刻畫傳送陣紋,道友以為,青巖坊市的傳送陣哪來的?”
曹景延目光閃了閃道:“我聽說是以前遺留下來的現成材料。”
付安解釋道:“傳承夠久的勢力多少都留存有少量傳送陣基,比如靈霄宗藏寶閣就有十幾塊,但卻不足以組合成陣法,否則早就拿出來用了,豈會等到后來?”
曹景延微微點頭,端起杯子抿了口酒,問:“諸位對風族真正實力有多少了解?比如,風族目前有多少金丹期修士?打算如何徹底鏟除風族,而不生意外?”
郭煬笑道:“金丹戰力不足為懼,道友看到了,眼下燧國烽煙四起亂成一團,又有他國入侵蹚渾水,風族覆滅乃大勢所趨,我等聯合勢在必行,已有把握,曹氏若加入,更是如虎添翼,勝券在握。”
柳承范描繪藍圖:“先取涼州,再圖淏州,形成三州合圍之勢,北部又有三國聯軍,風族首尾難顧,必敗無疑!”
“安內而后再攘外,舉國齊心,合力驅逐游燁等外寇,燧國定可重回安定,還與太平修行環境。”
曹景延笑問:“我聽說涼州那邊不太順利?”
方定春擺擺手,不以為意道:“負隅頑抗罷了,區區一個煞隱宗,十來個金丹修士,不過是倚仗防御大陣,我等不欲強攻折損,徒增傷亡削弱兵力,徐徐圖之,來日可輕取覆滅。”
柳玄策目光炯炯,再次出聲道:“聯盟協議已成,曹氏若加入,可重訂盟約,事成之后,整個淏州盡歸曹氏,獨立自治,屆時曹族奠定仙族根基,從此一飛沖天,豈不比屈居在風族之下更有前景?景延小友,意下如何?”
曹景延抿唇沉吟片刻,環視一圈道:“感謝諸位前輩賞識看重,不過,曹某平生之愿,不過守護一方親族,潛心問道,對朝堂更迭、權柄之爭,實無興趣。燧國誰為主宰,于我而言,并無分別。”
頓了頓,他繼續道:“當下外敵環伺,內斗不休,徒耗國力,百姓何辜?曹某以為,與風族的利益不均,坐下來重新談妥即可,總好過兵戎相見,讓外人得了漁利,當務之急,應是平定宵小,一致對外。”
話音落下,殿內落針可聞。
柳玄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柳宗南眉頭緊鎖,眼中掠過一絲厲色。
郭煬把玩酒杯的動作停下,指節微微發白。
數道金丹氣機不自覺泄露出一絲,如無形山岳,緩緩壓向曹景延所在。
燭火猛地搖曳起來,將眾人變幻的臉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柳雨岑下意識地將桌案上的手放下,縮進袖中,身后站著的柳云柏、曹景昊和齊夏至身體崩緊,不自覺咽起了口水。
不多時,族長柳承范干笑一聲,打破僵局,說道:“道友欲獨善其身,心思淡泊,令人欽佩,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接著道:“既然對權爭無意,何以此前接納朝廷駐軍,又于數日前攻取竹溪,擴張勢力?豈非言行相悖?”
曹景延看去一眼,只道:“因為我覺得六道宗威脅到曹氏了。”
郭煬忽然冷笑,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悶響,似笑非笑道:“道友可曾聽過一句老話?既然不能成為朋友,那便是敵人!”
柳宗南更是按案而起,金丹七層的威壓不再掩飾,如潮水般涌出,語氣森然道:
“今日所議,皆系絕密!”
“你既不愿同路與我等為伍,如何保證日后不會倒向風族,為虎作倀,將利刃指向我們,成我之心腹大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