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街道兩側的燈盞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映照著青石板路,將修士的匆匆身影拉得細長。
晚風拂過屋檐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卻掩不住城內暗涌的流言蜚語。
強者的一舉一動,向來格外引人關注。
大名鼎鼎的“六哥”高調出現在滄邑,消息不脛而走,早已傳遍了整座城池的每個角落。
茶樓酒肆、坊市店鋪,乃至尋常巷陌,凡有修士聚集處,無不在議論這位風云人物的到來。
各種揣測與傳言紛至沓來,成了眾修士茶余飯后最鮮活的談資。
朝廷圣旨下達曹城,曹景延首次出離淮寧,卻是到滄邑拜訪柳族,本就足夠引人遐想,偏巧同一時間,方家老祖方定春與靈霄宗長老付安,先后進出柳氏祖地。
這般巧合,自然引來無數目光暗中關注,各種猜測甚囂塵上——幾方勢力是否在密謀什么大動作?曹氏與柳族是否將正式結盟?
而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卻是曹景延踏足郭府的舉動,不可避免地讓曾經熱極一時的八卦緋聞重新被人提起。
譬如此刻,岳陽區,街邊一間名為“聽風閣”的茶館內,霧氣裊裊。
七八名修士圍坐在臨窗的八仙桌旁,桌上茶盞已換過三輪,談興卻正濃,窗外暮色漸深,街市燈火如星,將他們的剪影投在雕花窗欞上。
“六號大哥進莊園已有四個多時辰了,至今未出。”
一名瘦長臉的修士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說道:“我看啊,今晚怕是宿在那里了?!?/p>
對面圓臉修士嘿然一笑,將茶盞輕輕放下,說道:“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偷人都偷到人家府上去了?”
“怕什么?”旁邊蓄著短須的中年修士捋須,意味深長低笑道:“反正正主不在家,要是郭突然回來,撞個正著,那就有好戲看了。”
鄰桌一名年輕修士剛踏入茶館,聽見只言片語,湊近好奇問:“幾位道友在聊什么?什么偷人?”
瘦長臉修士打量一眼,見是個面生的年輕人,便笑道:“某個‘六號大哥’和‘人妻語美人’暗通款曲,是姘頭關系?!?/p>
年輕人眨眨眼反應過來說的是哪兩人,倒吸一口涼氣:“嘶~這么勁爆!什么時候的事?”
中年修士悠悠道:“年輕人你有所不知,當年春波城亂,‘語美人’不惜與家族決裂、拋夫棄子也要趕去淏州,救援‘六號大哥’,兩人的關系早就石錘了!”
年輕人追問:“郭被戴了這么大一頂綠帽子,居然沒和妻子鬧翻,將人休掉?”
“嘿嘿嘿……”圓臉修士笑得曖昧,“說不定別人根本不在乎呢,就好這一口!”
“哈哈哈哈哈~”眾人哄笑起來。
一黑衣男子撇嘴道:“這些個大人物會玩得很,表面上一個個道貌岸然正人君子,暗地里男盜女娼?!?/p>
一半百老者道:“里面的水深著呢,‘人妻語美人’好歹也是大族小姐,夫妻倆的婚姻涉及兩大頂級勢力之間利益糾葛,哪那么容易鬧掰。”
“何況,郭多半沒有拿住實質性證據。”
瘦長煉修士一臉篤定,說道:“私下肯定鬧了,早年的‘人妻語’多高調,外出逛街、參加聚會、拍賣會,出入各種場合。”
“自從東窗事發,她便深居簡出,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了,很少再露面,顯然是被丈夫拿捏了啊!”
“我都懷疑某燦是‘六號大哥’和‘人妻語’的私生子。”
其余人頓時起勁,你一眼我一句興致勃勃。
“不能吧?”
“怎么不可能?”
“你們想想,當年郭為了晉級金丹,閉關將近十年,突破后又繼續閉關穩固境界,都不出修煉室,而那期間,‘人妻語’去了淏州淮寧,認識了‘六號大哥’?!?/p>
“在那之前,兩人成婚也好些年,卻沒出子嗣。”
“人妻寂寞嘛,那么多年饑渴難耐,可以理解?!?/p>
“六號大哥也是人中龍鳳,比郭有過之無不及,美人傾心,‘人妻語’淪陷也在情理之中。”
“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如毒蔓纏繞,在茶香氤氳中彌漫開來,引起陣陣哄笑。
窗外,長街巷角,郭燦僵立在原地,臉色難看,手捏成拳,指節發白。
見到崇拜對象、被賞識賜下寶物的他,本是心情大好,正領著侍女逛街,恰巧將茶館內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他有心沖上去教訓一群造謠的鼠輩,奈何對方不曾確切指名道姓,自己若貿然發作,反而有坐實流言的嫌疑,將母親與叔父推向更尷尬難堪的輿論境地。
一旁的侍女拉了拉他的袖子,傳音寬慰道:“公子,莫聽他們胡言亂語,這些市井之徒終日無所事事,專以編排他人為樂,何須在意?”
郭燦冷哼一聲,甩袖轉身離去,腦海里一幅幅丑惡的嘴臉和詆毀之辭卻頻頻閃現。
隨之,他想起母親對曹景延的熱情和親近,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郁的美眸,今日卻變得格外明亮,亮若星辰,笑意是從心底漾開的,那是他未曾見過的明媚。
他又想到曹景延對自己的態度,那般親切和藹,青眼有加,贈寶時毫不吝惜。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鉆入腦海,讓他不禁對自己的身世起疑。
郭燦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荒唐的想法,腳步卻越發快了,仿佛身后有惡鬼追趕。
……
與此同時,郭家莊園深院。
竹影婆娑的茶室內,暖黃的燈光透過薄紗燈罩,灑下一室柔和。
柳雨岑、柳雙語和柳青兒圍坐在紫檀茶幾旁,茶香裊裊,氣氛融洽。
久別重逢的姑侄與舊主仆,正聊著這些年的家常,不時發出嬌笑聲。
聽著小姑和曾經的侍女描述生活近況,柳雙語心里既欣慰又羨慕。
她自己曾引以為傲、令無數人艷羨的婚姻,內里卻早已千瘡百孔,每每想到丈夫的邪修行徑,更是如鯁在喉,寢室難安。
此刻聊到修行,柳雙語收斂心緒,關切問道:“雨岑,你怎么還在金丹二層?可是遇到瓶頸了?”
柳雨岑輕嘆一聲,笑道:“以前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曹氏的情況你也知道,花錢的地方多,不敢再隨意揮霍,資源得省著用,以備不時之需?!?/p>
柳雙語了然,點點頭道:“這倒也是,眼下各地戰事焦灼,經濟不景氣,生意都不好做?!?/p>
柳雨岑一臉輕松道:“沒關系,反正壽元充足,提升境界不急一時。”
“……”
半個時辰后,說到孩子的話題,柳雙語眨眼打趣道:“小延回來也一年多了,你們肚子怎么沒個動靜?是小延不給力?還是有其它特殊情況,暫時不準備要子嗣?”
柳雨岑和柳青兒對視一眼,嘴角皆露出一絲苦笑。
后者道:“夫君是打算開枝散葉,不過此前大半年都在閉關養傷,近幾個月才與各房走得勤些,懷孕之事,順其自然,強求不來。”
柳雨岑無奈又苦惱道:“十幾房妻妾,景延分身乏術,到我這總共就三回,有幾個倒是運氣好,風西梧、風采薇、秦慕云和楊言芝都懷上了?!?/p>
柳雙語笑道:“不著急,既然有規劃,以后有的是時間?!?/p>
說著,她撐著桌案站起,眨眼調侃道:“行了,時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早點回去歇著,趁此留宿府里,其她姐妹不在,你倆好好把握機會,沒準就中了呢!”
柳雨岑和柳青兒相視而笑,跟著起身,前者遲疑一瞬,朝后者道:“青兒你先去,我與小姑再聊幾句?!?/p>
“好!”柳青兒應聲,朝二人頷首致意,領著貼身侍女聞淺淺先行。
柳雙語將人送到門口,傳音說了句什么,又返回茶幾前入座,面露狐疑朝對面看去。
柳雨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顫著睫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柳雙語見狀,示意貼身侍女和柳云柏離開,布下隔絕屏障,好笑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要找我借錢啊?”
柳雨岑對視一眼,抿了抿唇低聲道:“小姑,你和景延……”
“我和小延怎么了?”
柳雙語不解問,抓起茶壺添茶,隨即動作一頓,反應過來對方想要說什么。
她頓時無語,翻了個白眼問:“你懷疑我跟你夫君有事?”
頓了下,她氣笑一聲道:“我說呢,上次見面,你古古怪怪,旁敲側擊問些有的沒的,你也信外面的謠言?”
柳雨岑盯著道:“景延親口跟我說的,與你睡過了!”
柳雙語立時美眸睜圓,一臉愕然,呆愣當場,腦子轉不過彎來。
但見侄女說得認真,一時間她都懷疑自己喪失了相關記憶,或者事發時自己不清醒,完全不記得這回事,比如醉酒狀態。
柳雨岑瞧見姑姑這般神情,卻以為出乎對方預料,因當面點破不正當關系而不知回應,便又正色道:“景延與郭睿馬上就要見面了,你不怕被發現,鬧得不可收場?”
柳雙語目光閃爍不定,臉色變了又變。
她大腦飛速轉動,怎么都回憶不起來與曹景延有過肌膚之親,深吸了口氣問:“小延何時與你說的?原話是什么?”
柳雨岑卻是記憶猶新,將當時的情況說出。
柳雙語聽得愣愣的,語氣堅定道:“我不知小延為何這么說,但我與他清清白白,從未有茍且之事!我連念頭都沒動過!”
嘴上雖說得斬釘截鐵,可腦海里一道道思緒涌來,讓她心中生疑——曹景延言辭鑿鑿,無中生有,到底是何目的?
再聯想到曹景延特意來提醒自己盡快與郭睿切割,又對自己兒子表達那般善意,柳雙語得出一個不確定的結論,心中暗忖:難道曹景延一早便對我有意?
而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柳雨岑抿唇一笑道:“沒有么,那為何當年景延被困春波城時,你為了解他危急,甚至鬧到了與家族決裂的地步?!”
柳雙語噎了下,無言以對,唇角微微抽搐,說道:“我有我的理由,暫時不便與你解釋!”
柳雨岑默了默,語重心長道:“小姑,我非責怪你的意思,你也是人婦一家主母,當明白男人有多么看重這種事,事關臉面,若真捅破窗戶紙,后果會有多嚴重!”
柳雙語俏臉一陣青一陣白,氣急道:“我行得端坐得正,與曹景延沒有私情,信不信由你!
柳雨岑深深看了眼,起身離去,頭也不回道:“沒有最好。”
柳雙語捏起杯子灌了口茶,用力將杯子拍在桌上,氣得胸口起伏,一雙美眸閃爍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