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席卷而來,太子府深處的宴客會場仍舊亮如白晝。
琉璃燈盞懸于藻井,將園子照得纖毫畢現,觥籌交錯間,賓主盡歡的笑語聲漸漸稀疏,偶有醉意朦朧的賓客被侍從攙扶著起身告辭。
曹景延一行人隨著人流往外走,路過回廊時,能看見檐角掛著的銅鈴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響聲。
太子府給安排的住處極為雅致,繞過假山疊石的照壁,穿過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三進的獨棟院落隱在幾株老槐樹后,院墻邊種著修竹,晚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愈發襯得此處幽靜。
待領路的侍從退去,曹景昊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擔,肩膀都垮了下來。
“可算是結束了。”他抹了把額頭,手心竟有些濕意,笑道:“我這后背都汗透了,跟誰說話都得琢磨三遍才敢開口,生怕說錯一個字。”
曹景延啞然,接過齊夏至遞來的茶,輕抿了一口,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問:“感覺如何?”
曹景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眼神明亮道:“不虛此行,開闊眼界,見識大漲,此前到滄邑時,已有土包子進城的感覺,來到京都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藏龍臥虎!”
他抓起茶壺倒了杯灌下,接著道:“那位吏部的周侍郎,年紀輕輕,說話也詼諧隨意,跟我稱兄道弟,沒曾想竟是個金丹中期的強者,給我嚇一大跳!”
裴至岸深有同感地點頭,目光還下意識地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感慨道:“不愧是京都,強者輩出,高手如云,幾十個金丹強者環繞的場面,我還是第一次親歷,自身氣息都得刻意收斂著,深怕不小心泄出一絲半縷,引起誤會。”
沈經偉負手立于廊下,聞言微微側身,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道:“看似和和氣氣的宴席,實則暗流涌動,各懷鬼胎,宰相嚴敘私下傳音拉攏我,想留我在京都發展,許我平步青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宴席上的見聞與感受,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曹景延環視突然發現少了一個人,劍眉輕挑問:“青橙人呢?”
眾人交換目光,面面相覷。
齊夏至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什么,忙道:“表兄,席間呂殿主跟著一男一女走開了,后來就一直沒見著,聽招呼,呂殿主認識其中女子,叫她‘蕓姨’。”
風笑立在曹景延身側,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沉吟道:“夫君,那應當是蕓夫人,安遠侯的二房妾室,早年呂殿主曾與安遠侯次子定過婚約,只是尚未完婚,那人出了意外,蕓夫人便是呂殿主當初的未來婆母,多半……”
話未說完,眾人紛紛扭頭看向院門。
月光下,一道束腰青衣的身影正拾階而入,呂青橙步態從容,腰間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翠綠的光澤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曹景延看著她步入廳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問道:“沒什么事吧?”
呂青橙神色如常,面無波瀾道:“無礙,遇到一位故人,暗示想要繼續履行早年的婚約,讓我嫁安遠侯府世子,讓我婉拒了。”
曹景延微微頷首,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說道:“這才剛開始,對方未必死心,多半還有后手,比如撮合你與皇室子弟的婚事,若當面不方便拒絕,可以暫時應承下來,回頭我給你斡旋。”
呂青橙輕輕點頭,目光與他相接,似有若無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我有分寸。”
曹景延轉而看向沈經偉,神情認真了幾分,說道:“經偉兄,你也需多加留意,京都水深,朝堂各方陣營盤根錯節,切莫被口頭利益蒙蔽,更要提防有人借題發揮,把你當槍使,制作禍端。”
“另外,明日我們一起進宮,沈家有什么要求盡管提,最好是能立馬拿到手的利益,給不給是他們的事,要不要在于我們自己。”
沈經偉唇角微揚,笑意意味深長道:“明白。”
曹景延又環顧眾人,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說道:“此行要在京都待上一段時日,期間可能出現各種突發狀況,大家小心應對,切記與人沖突,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
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項,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喬裝了容貌的蘇暢落后一步,單獨傳音道:“延哥,席間裘長老曾朝我這邊看了兩眼,應該是發現我了。”
曹景延露出輕松笑容以示寬心,說道:“無妨,此事不難解決,等處理完宮里的事,我領你去趟書院。”
蘇暢默默頷首致意,轉身欲要離去。
曹景延想起一事叫住道:“對了暢兒,你在燧陽書院待了不短時間,應該對書院的情況有一定的了解,可有陣法水平比較高又適合婚嫁的女子?”
蘇暢腳步一頓,回身站定,美眸眨動沉吟片刻道:“女性陣法師,有兩個比較出名,一個叫風熙悅,是陣法執教老師,金丹期的三階陣法師,不知具體年齡……”
“她非風族嫡系,母親出自皇室,父親是入贅的外族散修,好像是什么統兵元帥,我覺得她合適。”
曹景延輕輕點頭,柳雨岑和彭煉收集的資料,也側重風熙悅此女。
蘇暢繼續道:“另一個叫風盛凰,是當今太子這一輩的長公主,封號‘鳳舞’,也是太子風盛同的同胞親姐。”
“她的名頭比風熙悅大得多,三十年前便是金丹七層強者,陣法水平在書院數一數二,放在整個燧國也排得上號,出任書院陣法閣長老,不過……”
頓了下,蘇暢睫毛顫動道:“不過,傳聞她一心向道,無意婚嫁,年近三百歲不曾有過道侶,甚至私底下有人議論說,她可能喜歡女子。”
“而且,風盛凰是皇室嫡系中的嫡系,修為境界高,陣法造詣高,如此人才,風族應該不會放人將其外嫁的。”
曹景延眨眨眼,這名字倒是頭一回聽說,想來彭煉和柳雨岑也是考慮到對方太過特殊,身份、境界各方面不太匹配,婚配的可能性極小,便未列入人選。
正想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齊夏至去而復返小跑著進來,裙擺在月光下劃出輕盈的弧度。
她張口欲言,瞧見蘇暢在場,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蘇暢見狀,拱手道:“道兄無他事,那我先回房了。”
待其離去,齊夏至才湊到曹景延跟前,玉手捏著一張符箓示意,以傳音道:“表兄,七姐問我在哪兒,肯定是偷偷跑來都城了。”
曹景延低頭掃了眼符箓上的內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好笑道:“你問她在哪!”
齊夏至掐訣發消息,只得到了兩個字的回復——逛街。
再傳訊過去,便是石沉大海。
……
次日辰時。
東區皇宮,金鑾殿。
朝陽自殿脊的金色琉璃瓦間升起,萬道霞光傾瀉而下,將整座大殿鍍上一層璀璨金光,殿前漢白玉臺階層層疊疊,兩側銅鶴昂首而立,口中銜著裊裊青煙。
殿內更是金碧輝煌,盡顯恢弘,蟠龍金柱擎天而立,藻井之上彩繪繁復,正中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當今皇帝風修齊端坐在龍椅之上,金色龍袍襯得那張威嚴的面龐不怒自威,一雙深邃的眼眸緩緩掃過殿內群臣。
堂下官員逾百人,分左右兩個方塊隊列整齊站立。
一邊是以司天鑒為首分管修士的各部官員,或銀絲滿頭的老者,或器宇軒昂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個個氣度不凡。
一邊是主理朝政的六部重臣,有修士有武者,文官持笏,武將按劍,神色睿智而莊重。
待到最后一個朝會議題結束,風修齊掃視堂下,朝左側躬身侍立的老者瞥了眼。
老者一身玄色官袍,鶴發童顏,手甩拂塵搭在臂彎,上前半步,夾著嗓子凝音高唱:
“傳——司天鑒監察院院長曹景延、右督御呂青橙、淮寧沈氏沈經緯進殿~”
尾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群臣略有騷動,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大殿門口。
晨光之中,三道身影披著霞光,步履從容地跨過殿門。
當中男子身材頎長,藍紫官服襯得面容清俊而沉穩;左側女子一襲勁裝,腰懸長劍,眉眼冷峻;稍后半步的男子著素色長衫,氣度儒雅。
三人行至大殿正中,在金磚上站定,齊齊躬身朝上首行禮。
“微臣曹景延拜見陛下,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卑職呂青橙拜見陛下,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草民沈經偉拜見陛下,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回蕩。
龍椅之上,風修齊的目光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眸中光芒幽深難測。
等了一會,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輕擺手道:“免禮平身。”
跟著,他竟從龍椅上站起,移步朝堂下走去,邊朗聲笑道:“素聞曹愛卿乃絕世天驕,舉世無雙,今日一見,確有麒麟之姿,身負龍象之氣!”
曹景延直起身,抬眼望去,剎那間腦袋一陣轟鳴,眼皮狂跳,瞳孔收縮,差點脫口而出——牛妖!
這初次謀面的當朝皇帝,竟然和鎖妖谷最后遇到的那只牛妖、幻化的人族容貌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