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禍。
而陳舟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在古代富者愈富,窮者更窮的道理了。
這些日子,雞鳴村附近不乏有人賤賣田地給陳家,尋常時期,關中肥田價格一畝可賣7-12貫,而現在他們僅僅以4-5貫的價格就賣了,貧瘠一點的甚至一兩貫就能買到。
這當然不是陳舟在壓榨他們,是市場決定。
權貴們有錢,但絕不會以平常市場價去買這些地,走投無路的小民不賣田就要餓死。或許還有另外一種方式,借貸。
但借貸的九出十三歸的高昂利息最后的結局只會比賣地還要慘,因為即便熬到了秋收,高昂的利息他們也還不起,最后還是要賤賣土地,甚至還會虧本。
這就是天災伴隨下的土地兼并,殘酷、無情!
陳家還是買了地,以最少的錢財,購置了四五十畝田。真正權貴的,能憑著這場天災吞并成千上萬畝田。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時代,沒有人會去同情那些小民,有的只是剝削、奴役!
若不拼命越過階層,陳家最后的結局也會和這些受災小民一樣,不,不一樣,陳家那個時候連變賣土地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成為流民逃戶。
陳舟慶幸于自己在這段時間實現了升遷,雖然只是個芝麻綠豆的勛官,但依舊能抗住天災人禍。
同時伴隨的人禍還不止于此,天災的爆發,讓關中起了流言蜚語,傳聞李二陛下失德,上天降下懲罰。
不知是誰將這種消息傳播出去,但無疑是惡毒的,別有用心的。
……
太極宮。
中書令蕭瑀謁見了李世民,上陳罷免了中書省文書,同時他還帶給李世民另外一個消息。
萬年縣有人囤下許多雞鴨,這些雞鴨吃了不少蝗蟲,自家的糧食幸免于難。
李世民目露兇光,揚聲道:“此獠既早知蝗災,非但不報,竟還私下囤積雞鴨得利?”
“將他抓起來!抓起來!”
蕭瑀忙道:“陛下,此人是勛官。”
李世民怒道:“勛官又如何?心機如此深沉歹毒,當真該殺!”
“哪個勛官?!”
蕭瑀道:“云騎尉陳舟。”
李世民沉思片刻,才開口道:“魏征啊魏征!”
蕭瑀一臉懵,這和魏玄成有什么關系?
“他常教導朕不能用情緒左右任何決策,此時朕方才想起他的話,他說的不錯。”
“細細思來,他囤積雞鴨,也沒有因此獲得利益吧?”
蕭瑀:“……”
“回陛下,確實如此。”
李世民揮了揮手道:“你去吧,召長孫無忌來。”
“喏!”
沒多時,長孫無忌便抵達立政殿,李世民道:“萬年縣令確實給朝廷預了警,他在萬年多久了?”
“回陛下,已五年了。”
“嗯。”李世民道:“今年銓選,遷一遷他吧。”
“遵旨。”
等長孫無忌走后,黃門侍郎崔民干來太極宮謁見了李世民。
……
萬年縣衙,后堂。
陳舟被縣衙的人請了過來,朱縣令面帶微笑,心情不錯。
這個家伙,現在地方發生如此大的天災,他竟還能笑得出來,八成是可能要挪位置了。
“大郎,大郎誒!”
“今晚莫要走,一起吃個酒。”
陳舟苦笑道:“朱縣尊,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吧,萬一被有心人看到,你我可能都要吃罪。”
“是如此。”朱縣令笑了笑,然后才壓低聲音道,“本官報上去的奏疏不出意外果真被壓下來了。”
“啊?”
陳舟有些莫名其妙。
朱縣令淡定的道:“其實那道奏本送上去我就知道,中書的人不會看,也不會給陛下看。”
“這種危言聳聽的奏本不能送到陛下面前。”
“為什么?”陳舟不解。
朱縣令意味深長的道:“蝗災真要發生,那是天災,老百姓不會怨恨朝廷,他們只會覺得這是上天的懲罰。”
“可若是朝廷知道蝗災爆發,卻因為準備不足讓小民受了災,那個時候老百姓怨恨的就不是上天,而是朝廷了。”
尼瑪!
陳舟大開眼界,這群狗東西,心機一個比一個深,他壓根就沒朝這上面去想過!
“也好。”
朱縣令微笑道:“本官知道不會有人告知陛下,那么當蝗災爆發之時,本官就花錢找了御史,將此事在陛下面前說了出來。”
“呵呵。”
他笑容滿面:“聽消息說吏部那邊今年的銓選已經掛我的名了。”
陳舟會意,拱手道:“恭喜縣令老爺了。”
“大郎啊。”朱縣令道,“做官不容易的,你是個勛官,不用去考慮這些道道。可以后若是成了實權官,那就不得不去考慮這些事了。”
“什么兼濟天下啊,什么愛民如子啊,都是扯淡的。先保證你自己站穩腳跟,再去想這些事。不然一腔報國之心最后在朝廷都待不了幾天就被罷了,再高尚的情操又能如何?又能為百姓做什么事啊?”
“從古至今不乏許多懷才不遇的人才,可他們也只能借著詩歌抒發心中的不忿,為什么呀?因為他們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做官,又談什么救濟小民呢?”
陳舟內心泛起一陣陣波濤。如果說張都尉教了他怎么為人處事,那朱縣令無疑是在告訴他怎么做官!
他此時忽然慶幸自己沒有升的那么快。他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
朱縣令收斂笑容:“還有一件事要委屈你了。”
“上面要收了你的上千只雞鴨,說是借用,給下轄地方除蝗災。”
朱縣令不等陳舟開口,就道:“不要覺得不公平啊,也不要怨恨那么多,你還沒做到真正具備話語權的時候,那就要學會忍,不公平的事太多了,這很正常。”
“想要保護自己的錢財資產,那就要獲得相對應的權力去匹配,不然許多東西都未必屬于你的。”
陳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可這也是杯水車薪。”
朱縣令道:“上面的官吏總要做點事,不然如何在陛下面前交差呢?”
陳舟嘆道:“我明白了,可陳家的田地怎么辦?”
朱縣令笑呵呵的道:“不會虧待你的,后續本官想辦法給你找補上。”
“屆時我會推薦老王接替我的職,他會照顧你的。總之你放心,本官即便上去了,也不會忘記你我之間的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