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陷入沉思的時候,許敬宗迫不及待的問陳舟道:“大郎,如何,可有什么想法,放心大膽的說!”
李世民一直在思考如何平衡世家,當初隋文帝也想著大刀闊斧的進行科舉改革,從而改變世家大族威脅朝廷的局面,只可惜隋朝存世太短,科舉根本沒來得及完善就半道崩而崩了。
李二陛下現在面臨的局面不比當初隋文帝好到哪里去,即便強如李世民這樣的鐵腕天子,都不得不做出妥協讓步。
在收拾掉突厥這個奇恥大辱后,李世民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壓制打壓世家大族,保證皇權集中在李唐皇帝手上。許敬宗他們幾個學士商討了許久,最后發現科舉無論如何改,都無法徹底解決皇權和世族之間的矛盾。
從中書舍人高馮遇刺,到許敬宗被栽贓誣陷,世家大族都在給李世民上壓力。
雖然許敬宗不是被五姓子栽贓的,但五姓內部的態度李世民了然于胸。
許多內情許敬宗都沒有告訴陳舟,世族不僅做了這些事抗議李二陛下。河北、山西等隴右地區的鹽、米、柴、油等物價都在抬高,物價的抬高會迫使糧價的提升,以保證收入和支出持平,社會穩定。
可問題是貞觀伊始,糧食的產量根本沒那么多,提高糧價就意味著通貨膨脹,貨幣貶值,連貫影響實在太大。
這是在政治上對李世民施加壓力。
明明只是一次科舉改革,卻能遇到這么多阻力,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亂世的時候還行,李世民可以一路砍到底,真要當上皇帝了又不得不憋屈維持社會平穩。
君憂臣辱,作為李世民的心腹學士,卻無法給陛下提供有力的科舉改革制度,許敬宗現在急切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陳舟開口道:“哦,我想了很久,沒有太多想法。”
許敬宗:“……”
他怎么感覺自己好像上當了?這小子是故意在釣魚啊,就是為了釣出上層困境,因為這可以幫助他了解陛下的想法和未來的走向,使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這是武夫?這小子現在做個文官都夠格了!
許敬宗本想著誘之以利,能讓陳舟說點什么有用的東西,現在才后知后覺發現他好像被陳舟給利用了。
陳舟拱手道:“許學士,這些事我定不會亂說。我也會努力的思考,有想法了便告訴你。”
許敬宗:“……”
“你……就沒有什么關于改革制度內容的問題想問?”
陳舟想了想,道:“也有。”
“你問。”
陳舟道:“我想知道繼承隋朝的科舉有什么漏洞,讓陛下急著改善?”
許敬宗淡淡的道:“隋朝的科舉是貴族政治科舉。”
“嗯?”
許敬宗解釋道:“富家子弟參加科舉可以受到特殊優待,考官也可以向朝廷推薦學生。”
“考什么?”
許敬宗也不著急,知道陳舟是武將出身,便一點點娓娓道來。
“此前考的種類有很多,包括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種。”
“考試的流程則是地方生徒通過地方官學學習完畢后,就能參加秋闈省試。”
“鄉貢則是民間學子通過私塾自己學習,學習完成后,先參加地方考試,然后才參加秋闈。”
小民之艱辛和不公,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人家權貴起點就已經在省試了,可貧民卻連第一道關都未必能過。
真正能從唐初殺出來的科舉入仕的官,僅僅人中龍鳳還不行,還需要強運加身。因為你每一次的考試,都可能會被權貴子弟頂替了名額!
陳舟打斷許敬宗道:“那豈非地方官掌控著所有資源?”
許敬宗道:“可以這么說。”
“許多地方官和世族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所以陛下才如此急不可待的要改革科舉。”
陳舟面色嚴肅:“明白了。”
這場科舉改革不僅僅是李世民針對世家的一次強有力的打擊,更是盡可能多的給貧民百姓爭取一次能相對公平的跨越階級的資格。
起初陳舟是不想參與這些事的,但隨著許敬宗的解釋,陳舟的面色也越來越嚴肅。
他也是一路窮過來的,他可以通過戰爭一步步跨越階級,這還得益于王火長的幫助,不然參軍需要的武器錢財就能將他攔在門外。
換言之,現在的初唐,和魏晉南北朝時期根本就沒有本質的區別,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唯一的區別就是多了一些運氣加身的漏網之魚罷了。
比如陳舟就是這條漏網之魚。
其實不管從軍事還是從政治上,大唐依舊是貴族軍事、政治。軍事上能參軍的也都是非富即貴,就更別提文官入仕了。
從出生那一刻就決定了階級,這句話在這一刻,深深烙印在了陳舟的腦海中。
它不像秦朝,戰功跨越階級。也不像明朝,科舉跨越階級。在這個過渡階段,投胎就是最好的運氣。
李二陛下的志向在這一刻讓陳舟肅然起敬。
此前他一直覺得李二陛下的強大在他的軍事天賦上,可他當了皇帝后,依舊表現出了極強的政治天賦。
這或許真就是上帝的寵兒吧!
陳舟再問許敬宗道:“我還有最后一個疑問,可能有些僭越。”
“你說。”
陳舟道:“陛下是需要人才,還是需要集權?”
許敬宗倒吸涼氣,你這還真是僭越啊,這種話都敢說?也幸好許某不打算害你,但凡換個有心人,你這話問出來可能就被上面的人給打壓了。
“大郎,以后和別人交流說話的時候,千萬不要說這種話。”
“這也不是咱們臣僚該問的話,此話說出來無異于在問拮天子,傳到天子耳中,會怎么想你?”
他頓了頓,道:“需要人才該怎么辦?”
陳舟道:“這很簡單,五十多種考試縮減到只考重點科目。糊卷考試,謄錄制度。考官不知學生,學生不知考官,如此避免請托之風,和舞弊現象。以保證真正有才學的小民可以公平公正的發揮才能。”
“如果需要集權呢?”
陳舟道:“科目固定進士科,就考四書五經,教條教化,譬如避諱圣人,避諱天子,避諱先賢,這些避諱會讓他們在一次次考試中知曉教條、規矩,不敢逾越規制和禮法。如此考出來的人,會將規矩和忠君刻在骨子里。”
“后者可集權,但會限制思想和創造力。前者可以增添更多樣性的人才進入朝廷,但集權會大打折扣。”
許敬宗呆怔的看著陳舟,不是……你真知道?
陳舟忙不迭道:“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也只是有了這兩個方向,但具體細節和如何改動,還需陛下和諸位學士斟酌。”
“陛下想限制世族進入朝廷是無法避免的事,誰也無法保證世族會不會培養出真正有才之人。但確定了考試內容和方向后,余下的無外乎就是以立法避免舞弊,以刑罰避免請托之風,規范考試的過程,又比如抽調提學官去地方監考,這樣考生事先不知考官,便是賄賂也無從賄賂……總之方式有很多,我只是簡單舉個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