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綸以最快的速度，拉著曲轅犁朝太極宮走去。
沿途自然被屯門衛禁軍攔住，曲轅犁暫時只能陳放皇城外郭，工部尚書段綸入宮謁見李世民。
“微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正埋頭看著奏疏，聽聞段綸覲見，頭也沒抬，隨口道：“免禮吧，找朕何事？”
段綸躬身道：“陛下，萬年縣衙制出一種新式犁具，其耕地翻土功能比較直犁更快更便捷。”
李世民興致缺缺，“有多快？多便捷？”
除非是重大農業革新的技術發明，比如從耒耜到直犁這種農具的革新，不然李世民也不會有多大的重視，他若是什么事都親自操心，那這個天子得累死。
段綸也知道李世民做事干練，于是道：“京畿諸縣翻耕工作才剛開始，萬年耕地已過半。”
“京畿除長安外，外府商賈皆入萬年購置新犁。”
單從言語上夸獎根本無法突出新犁的厲害之處，所以段綸用了類比的方式。
果不其然，李世民聽完段綸的話后，倏地一愣，此時也不在批奏本，抬頭盯著段綸，道：“東西帶來了？”
段綸道：“回陛下，在皇城外郭。”
“嗯，命人將此物送進來。”
“萬年縣……”李世民呢喃一聲，不知為何提到萬年就想到了陳舟，不過轉念一想這小子現在在宮內當值，和他也沒多少關系。
看來萬年出人才啊，李世民問段綸道：“是誰制出來的，當好生賞賜。”
段綸道：“聽萬年縣令所言，是……陳舟。”
“哪個陳舟？”李世民呆怔的看著他。
段綸道：“柱國將軍、左衛中郎將，陳舟！”
“怎么又是他？”
李世民真的被驚到了，這小子不是在宮里面嗎？怎么還能抽空出去革新了一下耕犁？
李世民沉默片刻，對段綸道：“你將此犁送到千步廊的空地。”
“去千步廊。”李二陛下對左右太監開口，然后又道，“去召左衛中郎將陳舟也一同過去。”
“喏！”
……
經過幾日的熟悉，陳舟對左衛的工作已經嫻熟，此時正在核對中秋分發的福利錢，親兵走了進來，躬身抱拳道：“陳郎將，陛下召你去千步廊。”
“好。”
陳舟放下公務，佩戴盔甲腰挎唐刀，急促來到千步廊。
千步廊東隅盡頭有一處荒地，天家每年在夏秋兩季都會在宮內開辟田地種植翻墾，這是傳統，目的是讓君王諸皇子太子體驗民間稼穡之艱辛。
李二陛下和段綸兩人正在田地內，段綸在前方驅趕耕牛，李世民則在后方手持曲轅犁翻墾土地。
陳舟看的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也不敢打擾君臣稼穡。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才穿著卷著手腕走了過來，太監趕忙遞過來一盆水，李世民洗漱后喝了一口茶，才對陳舟道：“萬年縣令說是你指點他的？”
“為何不與朕說？想提拔萬年縣令？”
陳舟：“……”
果然什么都瞞不住李世民，他忙不迭道：“回陛下，臣是存了這個心思，也只是說了一下改善的方向，具體執行還是得看王縣令。”
“如何能在鄉紳的阻撓下推廣曲轅犁才是重中之重，這些都不是臣能控制的。”
李世民笑了一下：“你倒誠實。”
他對段綸道：“你先回去吧，將曲轅犁推廣全國十三道。”
“遵旨。”
陳舟則跟著李世民緩緩踱步千步廊，他對陳舟道：“那你可知萬年縣令怎么推廣的？”
“哼！他將曲轅犁典賣給了鄉紳，鄉紳在典賣給老百姓，層層剝削，高價售賣，萬年縣得了財政，鄉紳富了腰包，讓朕的子民替他們買單？”
這老王……真是個人才！
陳舟恨鐵不成鋼，讓他想辦法推廣，也沒讓他想這種餿主意啊！
“這就是你給朕推薦的人才？”
陳舟趕忙道：“臣知罪。”
“談不上。”
李世民話鋒一轉：“什么是忠什么是奸？這件事自古以來就很難分辨，但什么人能辦事，什么人不能辦事，這件事很好分別。”
“萬年縣令最起碼辦了這件事不是嗎？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天子的權力再大，也只能在三省六部中打轉，到地方誰還能聽朕的話？”
陳舟驚訝的看著他，看來李世民什么都明白。
“很多清官清流比如魏征之流，總說愛民如子，怎么愛？喊幾句口號是不成的，老百姓想要享受革新帶來的便利，就繞不開管理他們的鄉紳。”
“大唐想要控制這個天下，不是要馭民，而是要駕馭千千萬萬個鄉紳，老百姓聽他們的鼓動。”
“不讓他們賺點，這些東西都推廣不下去。”
“從古到今變法革新成功的永遠都是少數，為什么？阻力太大，鄉紳反對。”
李世民三言兩語就讓陳舟受益匪淺，他和李靖是屬于兩種思想，李世民高屋建瓴，真正站在一個國家帝國的掌控者方面去考慮問題，而李靖是站在臣僚上去考慮軍事問題。
治國要考慮的不僅僅是軍事，還有人文、經濟、御下。
可是……李二陛下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陳舟有些不理解。
“朕賣你個面子，萬年縣令朕會給他升上來。”
“下次若還有這種東西，朕希望你第一時間告訴朕，想要升誰你直接與朕說，不必在朕面前用這點小心思。”
陳舟趕緊道：“微臣知罪。”
李世民笑道：“你知罪的還少嗎？一樁樁罪行朕心里都記著呢。”
“你和七宗五姓怎么結下的恩怨？”
李世民話鋒一轉，陳舟微微一愣。李二陛下前面說了那么多，是在試探自己的忠誠？就為引導出這句話做鋪墊？
陳舟認真思考了很久，然后才故作艱難的開口道：“啟奏陛下，崔卯生……是臣殺的。”
“想必他們懷疑了臣。”
李世民嗤笑道：“朕就知道。”
“難怪五姓子對你窮追不舍。”
陳舟撒了個謊，但也沒撒謊，他是說出了五姓殺他的理由，但卻不僅僅是因為他殺崔卯生，而是因為那本遺書。
不過這件事他沒對李世民說。
“想除掉五姓嗎？”
“啊？”
陳舟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
李世民道：“朕也在做這樣的事，朕要讓你做朕誅他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