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滿懷期待地往后一仰,然后就直直摔倒在土地上。
飲香逆著光居高臨下地看她:“干什么,聊沒幾句就困了?”
小丫鬟一骨碌翻身坐起,討好地笑:“少夫人,您不殺奴婢了么?”
飲香哼了一聲:“給錢了?沒給錢不接活?!?/p>
藍玉的臉又郁悶下來,她的工錢在木鬼手上,沒有錢又請不了少夫人殺自己......
“行了行了,起來吧?!笔懿涣诉@小丫頭跪坐在那里默默掉淚的委屈樣子,飲香按按額角。
“那您是要奴不要奴嘛......不要奴婢就一直跪在這兒,反正橫豎都是個死,跪死總比折在趙管家手上好嗚嗚嗚嗚!”她說著就要躺倒撒潑打滾。
這死熊孩子!
飲香面無表情地按住她躺到一半的身體像打小孩一樣重重拍打了她的屁股幾下,直把底下的人打到噤聲。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么?”
小丫頭乖巧地猛點頭,飲香才一把將人推開。
她看自己渾身被泥土滾蹭的臟樣子,抱胸冷聲道:“要談交易就要展示你最合用的籌碼,撒潑打滾就想讓對方心軟?木鬼就是這么教導你的?”
“他老人家哪里愿意看奴婢啊。”藍玉癟著嘴委屈道,“還不如您疼奴呢。”
教訓你還算疼愛?飲香不欲掰扯,遇到這一遭,她那滿腔想找木鬼斗氣對峙的心全變了味。
“首先不許再叫我少夫人,其次不許自稱奴婢!接下來我問什么,你答什么。木鬼在附近嗎?你和張呈新是怎么回事?”
她端正坐姿,老老實實答道:“奴婢......我知道了,小姐。少爺化作了張呈新,他某日念叨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不見了。后來趙管家也沒跟我說什么,倒是提到少爺曾介懷過,說小姐從前喜愛這樣相貌的男子還欲圖私奔呢......呸呸!打嘴!總之趙管家就把我送到張小公子身邊,我才確定他是少爺?!?/p>
飲香自動忽略不必要的信息,只是皺眉問道:“木鬼是怎么做到的?對張呈新既不寄生也不‘惑心’?!?/p>
難道他進化到能任意化形和掩蓋氣息了?
不對,她親手取過他的血,能讓她輕易近身和受傷就足以證明不是木鬼。
藍玉懵懂地望著她,眼中愚蠢的清澈一望見底:“少爺就是少爺啊,趙管家既然把我送到他身邊,那他就是少爺啊。”
“行了,回去玩吧。”
飲香甚至不需要使用惑心,單憑直接的血脈碾壓就能判斷她沒有說謊。
“那,那......”藍玉期期艾艾的,她想到自己確實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籌碼,不免沮喪塌肩。
“你想要什么?”飲香忽然問。
藍玉驚喜地抬頭,盤桓了百年的心愿順滑地從舌尖迸出:“奴婢沒有伺候成您,原先的六吊錢不敢要,只要三吊放奴歸家,奴想念母親,想回家?!?/p>
可是她的家已經不在,藍玉卻意有所指地笑了,飲香便立即懂了她所說的家在哪。
這個小丫頭是已經被木鬼放棄的棋子,也是被故意安插在她身邊的,就算回去只是死路一條,她斂起眉眼:“可以,我會送你自由?!?/p>
飲香制止了藍玉激動的叩謝,扶住她起身,藍玉跪久了膝蓋還酸軟著,一歪身栽倒在飲香身上,她紅著臉靦腆道歉,一瘸一拐地離開。
飲香垂眼思忖,異形除了痛和食欲維持著本能生存欲望之外,是不會有其他像“酸軟”等七情六欲和覺受的。
而藍玉卻還保留著人類的條件反射和感受,難道她真的是一個例外?
藍玉走到半路就被猛地拽住,一回頭瞧見氣喘吁吁的張呈新,她頓時有些心虛:“少爺,您怎么亂跑???害我找您半天!”
被搶走話的張呈新頓了一下,又像是被她的肌膚燙傷般匆忙抽手,他站直撫平身上的褶皺。
藍玉順著他的動作注意到他的長衫,奇怪道:“您今兒怎么穿錯了,竟然不穿道袍?被小姐......少夫人瞧見不喜愛怎么辦?”
少年不知怎么又惱起來了:“與她何干!我想穿什么,是我的自由!”
他向來平靜的心緒難得波動,再見到眼前的女孩無動于衷的樣子,不禁氣得冷笑:“還說什么衣裳要選亮眼的穿給誰看,結果那個笨蛋根本不明白?!?/p>
“是是是!”藍玉回想在府中,少爺為少夫人換了多少次行頭的癡狂瘋樣便臉苦嘴苦心有余悸,但現在不同了,她已經燃起新的希望。
于是她也不同他計較,只軟和地應是。但不知為何,這少爺又更加生氣地轉身就走。
“您等等我??!哎喲!”
少年聞言果真緩下步調等她跟上來,結果笨蛋又撞了上來。
真難伺候!遲鈍的藍玉嘟起嘴,開始想念起少夫人懷抱里的溫度。
另一頭的飲香打了個噴嚏,她打開醫務室的門邊揉鼻子,誰在偷偷罵她?
室內被拉上一半的窗簾,另一半金燦燦的陽光肆意地鋪灑進來。
蘇硯舟站在明暗的交界處,神色帶著隱隱的幽怨。
飲香眼瞳悄然泛起血紅赤色,緊緊攫住她的雙眸,蘇硯舟神情頓時轉為空白呆滯,像被抽取走靈魂后的軀殼,成了任人宰割的傀儡。
“你是誰?”飲香的聲音很輕,但在她聽來卻如撕裂混沌的紫光閃電,令她膽戰心驚地只想跪服叩首。
“蘇硯舟......”她不由自主跪下來,聲線抖得不成語調。
“你和木鬼是什么關系?”
她的腦海里驟然被強制推進一個高大男人的模糊身形,僅是一個背影就讓她如墜深淵寒潭,所有的感官全被恐懼和畏怖剝奪,“不.......不知道......”
“你在異神廟里的夢境是在恐懼什么?為什么會出現商朝女祝?”
“我害怕死掉......之前看過張呈新的劇本......”
蘇硯舟痛苦地蜷縮起來,“老師......救我......秀姐姐......”
要再侵入她的潛意識更深一步嗎?
飲香遲疑著,蘇硯舟慧極必傷,她神識靈秀但也缺乏屏障脆弱得很,如果再強行入侵只會讓她精神崩潰。
“最后一個問題。剛才見到我你在想什么?”
蘇硯舟抖如篩糠,卻如同被征用的播放器,調取幾分鐘前的心理活動自動復述出來。
“我在想,‘老師,我在這兒看到你和藍玉了,你還抱了她。你是不是和張呈新一樣,也覺得她比我更好?更喜歡她?’”
“……啊?”意料之外的回答,飲香一頭霧水地揉臉。
她不自覺松了一口氣,還好是誤判,看來蘇硯舟和木鬼無關。
心情輕松愉悅起來,她又忽地想起什么繼續問:“當時你是什么心情?”
蘇硯舟繼續僵硬地播放:“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