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猛地扭頭，一把將身旁的青年畫家拽到身前：
“徐畫家！你可是專業(yè)人士，你來告訴大家，這幅畫究竟是不是吳老的真跡！”
被硬推上前的徐子安臉色發(fā)白，他本就是王聰特意請來“獻寶”的。
此刻在金主灼灼的目光下，只得硬著頭皮開口：
“這個……吳老的筆墨意境獨步畫壇。從專業(yè)角度看，這幅作品的氣韻連貫，筆墨技法也頗為純熟……”
王聰不等他說完，立刻挺直腰板，對著林澈揚起下巴：
“聽見沒有？徐畫家這樣的專業(yè)人士都這么說了！”
“徐畫家，”林澈目光如炬地看向徐子安，“既然談到筆墨技法，請問您是否注意到，這幅畫在皴染銜接處，存在明顯的滯澀感？'
“吳老作畫，講究一氣呵成，筆墨如行云流水，絕無這等生硬之處。”
徐子安被問得一怔，額頭微微見汗。
林澈不再給他搪塞的機會，轉(zhuǎn)向畫作，指尖精準(zhǔn)地點向幾處關(guān)鍵細(xì)節(jié)：
“諸位請看，吳冠中先生的作品，極重‘形式美’，其線條如鋼絲般富有彈性且精準(zhǔn)無比。”
“而此畫中的水紋線條，綿軟無力，徒具其形，未得其筋骨之神。”
他移動手指，指向落款處的鈐印：
“其次，這方印的印泥，顏色過于鮮艷浮夸，浮于紙面，與吳老常用印泥那種沉斂的質(zhì)感相去甚遠(yuǎn)。”
最后，他目光掃過全場，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而最關(guān)鍵的破綻在于——這幅所謂‘早期小品’的構(gòu)圖范式與筆觸特征，明顯是模仿吳老七十年代成熟期的風(fēng)格。”
“這與畫作上標(biāo)注的創(chuàng)作年份，存在著無法解釋的時間矛盾！”
一席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現(xiàn)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幾位原本就對畫作存疑的資深收藏家，此刻紛紛上前，按照林澈的指點仔細(xì)審視，隨后相互交換著眼神，頻頻點頭，低聲議論中已滿是認(rèn)同。
王聰?shù)哪樕汕噢D(zhuǎn)白，他這幅畫可是花了重金淘來，本想借此在沈青瓷面前一舉奠定自已“儒商”的形象，萬萬沒想到竟被林澈當(dāng)眾撕下了遮羞布！
“你…你簡直是一派胡言！”
他強自鎮(zhèn)定，色厲內(nèi)荏地瞪著林澈，卻無法反駁那些具體的專業(yè)指證。
只能再次將希望寄托于徐子安，“徐畫家！你…你倒是說句話啊！”
徐子安張了張嘴，在林澈無可辯駁的專業(yè)素養(yǎng)面前，他之前那點含糊的評判顯得很是蒼白可笑。
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下，他最終只能尷尬地低下頭，避開了王聰求助的視線。
這無異于默認(rèn)了林澈的判斷。
王聰死死攥緊拳頭，強忍著將那幅贗品撕碎的沖動。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對著沈青瓷和林澈方向干巴巴地說：
“呵……呵呵，看來是我王聰打眼了，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說著，他猛地將畫軸卷起，粗暴地塞回畫筒，隨手扔給身后的助理，仿佛那是什么臟東西。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唐文淵見狀，適時地輕咳一聲，笑著圓場道：
“古玩字畫，真真假假，本就是常事。”
“王賢侄也是被人蒙蔽，倒是林先生這番見識，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這話明著是安慰王聰，實則又抬了林澈一手。
王聰聽得心頭更堵，卻只能連連稱是。
不過，他真正的底牌與壓軸好戲，此刻才要登場。
他朝候身后的助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助手立刻小跑著離去準(zhǔn)備。
王聰?shù)哪抗庵匦骆i定沈青瓷，臉上再度堆起自以為得體的笑容，聲音也刻意提高了些許：
“沈總，其實呢，剛才那幅畫只是開胃小菜。今天，我還為你準(zhǔn)備了一份真正的驚喜！”
他稍作停頓，享受了一下眾人投來的好奇目光，才繼續(xù)宣布：
“我知道沈總你一向鐘情于油畫藝術(shù)。”
“因此，我特地委托才華橫溢的徐子安畫家，耗費半個月的心血，為你精心創(chuàng)作了一幅肖像油畫，作為今晚獻給你的最正式的禮物！”
“肖像畫？”
此話一出，四周賓客皆是一怔，隨即響起一陣議論聲。
在如此公開的商業(yè)晚宴上，贈送一位未婚的年輕女性總裁肖像畫，此舉無疑跨越了尋常社交的界限，帶著過于強烈的個人色彩和試探意味。
沈青瓷清冷的面容上，秀眉微不可察地蹙緊。
然而，不等她作出任何回應(yīng)，助手已經(jīng)推著一個覆著深紅色天鵝絨布的畫架，來到了宴會廳中央。
王聰親手抓住絨布一角，帶著炫耀與期待，手腕一揚，猛地將絨布揭開！
一幅尺幅不小、色彩濃郁的油畫，瞬間呈現(xiàn)在所有賓客眼前。
畫布上，沈青瓷身著一件簡約的白色連衣裙，并非她日常偏好的冷色調(diào)，而是更顯柔和的暖白。
她側(cè)身坐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模糊處理過的、仿佛籠罩在晨曦或暮色中的花園景致。
陽光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優(yōu)雅的側(cè)臉線條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帶著一種被畫家刻意渲染出的、略帶憂郁和向往的柔美神情。
平心而論，徐子安的畫功確實精湛，對光影和色彩的把握十分到位，將沈青瓷的美貌捕捉得極其精準(zhǔn)，甚至帶有一種詩意的美化。
畫中的沈青瓷，更像是一位養(yǎng)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古典美人。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
“畫得真像！”
“徐畫家果然名不虛傳，把沈總的氣質(zhì)畫得太傳神了！”
“小王總真是有心了……”
然而，沈青瓷的臉色卻在看清畫作的瞬間，沉了下來。
她非常不喜歡這種被擅自描繪、尤其是被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她真實心性和氣質(zhì)的方式“定義”的感覺。
這感覺，像是被剝?nèi)チ松探缗畯娙说膱杂餐鈿ぃ粡娦刑咨狭艘粚佑夏行詫徝酪暯堑摹⑷崛鯗仨樀膫窝b。
“王總，”沈青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未經(jīng)我的允許，私自繪制并公開我的肖像畫，這是否有些……失禮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剛才還在贊嘆的人，也立刻噤聲，意識到馬屁拍到了馬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