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則仿佛被觸動了某根神經,淚水涌得更兇,伸出手緊緊抓住沈青瓷的手腕,嗚咽著:
“青瓷……我的聰聰……他以前……他最聽你的話了……他怎么就……”
話語破碎,泣不成聲。
沈青瓷任由她抓著,沒有絲毫掙脫的意思。
她伸出另一只手,輕輕覆在王夫人劇烈顫抖的手背上,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伯母,保重身體要緊?!彼吐晞裎?,“王聰他……他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傷心過度。”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措辭謹慎的話語,甚至那微微泛紅的眼圈,都完美地契合了一個前來吊唁的、與逝者曾有交集的名媛身份。
沒有人能將她與王聰之死的幕后黑手聯系起來。
甚至在某些人看來,她能親自前來出席追思會,已屬難得。
完成吊唁后,沈青瓷并未在家屬區過多停留。
她再次對王天祿夫婦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來賓區。
她選了一個不太起眼卻又能清晰看到整個儀式進程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雙手優雅地交疊放在膝上,目光略過正前方王聰那張被放大、微笑著的遺照。
在整個追思會的過程中,無論是主持人用悲慟的語調回顧王聰“短暫而絢爛”的一生,還是播放那些精心挑選的、展現其“陽光”、“善良”一面的生前影像,抑或是親友上臺致辭時的哽咽與淚灑當場,沈青瓷始終保持著那種沉靜的姿態。
當主持人宣布由逝者父親王天祿先生致悼詞時,會場內低沉私語聲瞬間平息,所有目光都沉沉地匯聚到了臺前。
王天祿步履蹣跚地走上臺,他握著演講稿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先是看了一眼棺材旁兒子那張笑容燦爛的遺照,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然后才將渾濁而充滿血絲的眼睛掃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回憶著王聰童年的趣事,成長的點滴,言語間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懷念。
臺下不少女賓被他聲淚俱下的講述感染,低聲啜泣起來。
然而,隨著悼詞的推進,那蝕骨的悲傷逐漸被一種無法抑制的、如同毒焰般的恨意所取代。
“……我的聰兒,他那么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王天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
“他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他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仿佛要將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兇手”揪出來。
“我知道!一定有人!用了最陰險、最惡毒的手段,害死了我的兒子!”
“我王天祿就算傾盡王家所有,就算墮入十八層地獄,我也要讓他血債血償!”
這惡毒的詛咒,如同帶著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會場每個人的耳膜。
那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恨意,讓在場不少人都感到一陣寒意,下意識地避開了他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
一直保持著沉靜姿態的沈青瓷,那優雅交疊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幾不可察地用力掐了一下左手的手背,留下一個短暫的、微白的指印。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那力道便松開了,指尖恢復自然的弧度,仿佛剛才那細微的應激反應從未發生過。
如果……
如果沒有林澈的危機預知能力,現在躺在那冰冷棺材里的,恐怕就是林澈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電流劃過她的腦海,讓她心底那最后一絲因王天祿瘋狂詛咒而產生的微弱波瀾,也徹底平復了下去。
對于動用“清道夫”程序,對王聰祭出鐵血手段,她從未有過絲毫后悔。
保護自已認定的人,清除潛在的致命威脅,這是她的生存法則,簡單,直接,有效。
至于王天祿這歇斯底里的詛咒?
在她聽來,不過是一個失去理智的父親,在巨大痛苦面前無能為力、只能依靠最惡毒的語言來發泄的自欺欺人,是一個蒼白無力的笑話。
在忠叔縝密的謀劃面前,這種無能的狂怒,顯得既可悲,又可笑。
追思會終于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氛圍中結束了。
人們懷著復雜的心情,沉默地依次離場。
沈青瓷隨著人流,從容不迫地走出殯儀館大廳。
外面天色陰沉,如同此刻大多數人的心情。
她拿出手機,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給林澈發去了一條信息:
【結束了】
幾乎是在信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她那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幻影便如同一個沉默而忠誠的守護者,平穩地滑到了殯儀館門口的臺階下。
駕駛座上坐著的,正是林澈。
“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林澈一邊踩下油門。
沈青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車輛無聲地行駛著,城市的街景在窗外流轉。
沈青瓷睜開眼,看著林澈專注開車的側臉——
幸好,他有那樣的能力,否則今日悲痛欲絕的人就是自已!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檔位桿的手背上。
林澈微微一愣,側頭看她。
沈青瓷卻沒有看他,目光依然望著前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沒事了?!?/p>
……………………
追思會過去一個星期左右,一個天色微熹的清晨。
沈青瓷站在衣帽間里,沒有選擇上班穿的職業裝,而是換上了一身亞麻質地的寬松素色長褲與針織衫。
她順手將長發松松挽起,一支白玉簪斜斜固定,幾縷發絲垂落頸側。
隨后,她轉身走向廚房,林澈正在做早餐。
沈青瓷輕輕走過去,從背后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溫暖的脊背上。
“老公,”她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柔軟,“陪我去趟慈恩寺吧。”
林澈關小火轉過身,目光在她素凈的裝扮上停留一瞬,隨即點頭:
“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