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朝后仰起身子，“你剛才在提議，不是提問。不能算在條件里，恕我不能配合。”
一陣慍怒從她眼中閃過。
“你一定要分的這么清楚嗎？！”
我點點頭。
“好！那我提第三個問題：你想跟我接吻嗎？”不等我回答，她撲上來抓住我的領(lǐng)口，“別騙我！剛才我看到了你的表情、我摸到了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一團亂糟，別跟我說你不想！！”
我想。
但我不能說我想。
“回答我！你想跟我接吻嗎？！”
我扭動身體，但閆雪靈不依不饒。
為了把她推開，我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剛一用力，左手掌心便傳來溫?zé)帷⒄吵淼挠|感。
是血？
她的左腕在流血！
糟糕，恐怕我把她傷口上凝結(jié)的血痂攥裂了。
閆雪靈一驚，猛地將手抽走。
“抱歉！我弄傷你了嗎？”
她沒有回答，右手攥住左腕，眼睛里充斥著怒火。
鮮血從她的指縫里滲出來，順著慘白的手臂向下流淌。
“不是?！?/p>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看臺下走去。
我趕忙起身在她身后追趕。
女孩在黑暗的水泥臺階上跑的飛快。
這太危險了，若是一步踏空，后果不堪設(shè)想。
我大聲叫她的名字，告訴她我很抱歉，請求她慢一點。
但她絲毫不予理會。
我不敢硬追，若靠得太近反而促使她跑的更快、加大她跌傷的幾率。
我耐心的控制著腳步，只和她保持適當(dāng)?shù)木嚯x，一直等到她躍下水泥臺階、跑到塑膠跑道上，我才敢放開步伐追上去。
畢竟我是男人，追上一個不丁點的小姑娘花不了太久。
但我不敢再抓她的胳膊，只好用手臂攬住她的雙肩，把她的背死死壓向我的胸口。
她手蹬腳刨，大聲尖叫。
“放開我！操你媽的，你這個臭傻逼，假正經(jīng)！你讓我惡心！放開我！快放開我！”
“不放！”我真的生氣了，“就算是叫強奸我也不放！”
此言一出，遠處圍墻邊的粉絲團頓時覺得電影不香了，她們紛紛扭臉朝我這邊看來。
看就看去吧，事已至此，我還能有什么辦法。
我揪住女孩的左臂，舉到燈光下觀察傷勢。
三道傷口全部開裂，鮮血直流。
“你需要包扎傷口，立刻，馬上！”
“不要你管！”
“這可由不得你！”
我想把她往操場外推，校醫(yī)院就在操場外不遠處。
女孩不肯就范，依舊大罵不止。
她掙扎了片刻見沒有效果，便猛地朝下一蹲，靈巧的掙脫了我的束縛，然后撒開腳步，朝來時的操場小門逃去。
我只得跟上去。
豈料，跑出十來米后，她又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子，怒視著我。
“臭傻逼，假正經(jīng)！”
“你先聽說我……”
“畜生！”
她歇斯底里的罵道。
“罵得好，我就是畜生！”
我高聲回敬。
她愣了。
莫說她，連我自己都愣了。
我在干什么?。窟@里可是學(xué)校的操場！
當(dāng)著全校千百號學(xué)生的面罵自己是“畜生”……
我撓了撓后腦勺，緩步走過去。
女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我。
“雪靈……”
“別叫我的名字！我都做到那個份上了，你還想讓我怎么做？跪下來求你嗎？！”
她哭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
“你讓我感到羞恥……你讓我覺得自己很下賤！！！”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以后我會好好反思，但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的手腕在流血，這非常危險！聽話，先把血止住，好不好？只要止住了血，隨便你怎么罵我都行?！?/p>
“我不要你反思，我要你吻我！”
她渾身都在抖，仿佛隨時會暈倒。
我沒奈何，只能張開雙臂將她摟在懷里。
女孩瘋了般捶打著我，我只能咬牙忍住，等待她的情緒歸于平靜。
“……為什么不肯吻我……”
聲音有些嘶啞。
“因為我怕。”
“怕什么？怕我咬你？”
“我怕自己停不下來……”
這是謊話。
也是實話。
閆雪靈仰起臉看著我，雙眼像貓咪一樣澄澈。
“大叔……帶我去個沒人看的到的地方吧，哪里都行?！?/p>
“隨便哪里都行嗎？”
“都行。”
“校醫(yī)院，去嗎？”
她破涕為笑，又錘了我兩拳，搖搖頭。
“唉，我?guī)闳パ芯渴野桑抢餂]人。而且，那里備有急救包、應(yīng)急口糧、瓶裝水、睡袋、行軍床……總之，都是疫情期間給留守人員用的東西。我猜，有這些東西在，今晚過夜應(yīng)該足夠了?！?/p>
“嗯。”
她小聲說。
“不過，咱們有言在先：到了研究室，第一件事就是處理你的傷口。憑我學(xué)過的急救技術(shù)，大概能把你的傷口處理好?！蔽页榱艘幌卤亲樱暗绻易龅牟恍校氵€是要跟我去校醫(yī)院。成交嗎？”
“不成交。”
“那你現(xiàn)在就必須去校醫(yī)院。”
“好的?！彼α?，“然后再去研究室。”
“你是不是信不過我綁繃帶的技術(shù)？”
“嗯?！?/p>
“巧了，我也信不過自己。”
雷鳴陣陣，風(fēng)似乎也大了些。
閆雪靈拉起我的手朝操場外走去。
我沒有提出異議。
來的時候，我遮遮掩掩、如同做賊。走的時候卻迎著每個人的目光，仿佛行走于陽光下的普通情侶。
這是錯的。
肯定有學(xué)生錄下了剛才的情形，說不定還會有好事者向?qū)W校告狀。
對此我無能為力。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閆雪靈要親親……
都隨他去吧。
臨出門前，閆雪靈轉(zhuǎn)身朝那些看電影的粉絲團揮了揮手，比了“V”字，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
看到的人無不詫異，包括我在內(nèi)。
她打敗了誰，又贏得了什么？恐怕只有閆雪靈自己清楚。
我只希望她不要再陷入剛剛那種可怕的精神崩潰。
校醫(yī)院離操場不過三十多米，三兩步便到了。
那是一棟躲在林地間的兩層方形合院，院子寬敞，房間也多，不過每間房的空間都很狹小，不適合作為現(xiàn)代辦公或教學(xué)用房，道理上講早就該被推平了。然而不行，它是一棟受保護的歷史建筑，據(jù)說是清朝某個地主的宅子，不能拆，只能供著。
曾經(jīng)有人想把這里改成學(xué)生寢室，但學(xué)生們拒絕，理由是這里鬧鬼。所以學(xué)校采取了個折中的辦法，將其進行了最低限度的改造，交給校醫(yī)院的醫(yī)生們當(dāng)做診室和病房。
我曾因為感染諾如病毒在這里躺過一個晚上，怎么說呢？很涼快，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窺視我。
在護士幫閆雪靈包扎傷口時，夜班大夫把我叫到院子里。
這是個神經(jīng)兮兮的三十多歲男人，單身，為人沉悶不喜歡說話。他的生活極其單純，除了給學(xué)生分發(fā)避孕套，就是躲在診室里邊抽煙邊看武俠小說。我因而私下里管他叫“殺人神醫(yī)”，他只笑了笑便接受了這個外號。
“秦老師，這女孩是哪個系的？”
“問這個干嘛？”
“像她這種特殊學(xué)生，最好重點關(guān)注一下。”
我決定撒謊。
“她是我的侄女?！?/p>
“是這樣嗎。”
他皮笑肉不笑的說。
這時，閆雪靈也來到院子里，小裙子輕飄飄的，手腕上扎著白花花的繃帶。
“那沒事了。馬上就要下雨，早點回家吧。”
說完，殺人神醫(yī)從口袋里掏出一整盒（24支）避孕套拍在我手里，扭頭便朝自己的診室走去。
“別走啊，”我說，“診費多少錢？”
“就這點小傷，學(xué)校報銷?！?/p>
“那不行，不能欠你人情?！?/p>
我追上去，把鄭龍梅給我的那盒煙塞給他——橫豎不能還給閆雪靈，只當(dāng)是廢物利用了。
豈料，他低頭看了看，又丟還給我。
“這糖你留著自己吃吧?！?/p>
他關(guān)了門，昏暗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閆雪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