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向你正式道歉。”我說,“上次在殯儀館……”
“你坐在我后面吧,”她打斷我,“這里離著小花園還有兩站地,看你這虛汗直冒的樣子,走過去好像不太現(xiàn)實。”
“后面?后面怎么坐?”
她的電動車很小,座椅尾部高高翹起,寬度頂多能坐個孩子,我要是坐上去,恐怕就會頂?shù)角懊妗?/p>
正在我猶豫的檔口,閆啟芯下了地。
她把電動車推上馬路牙子,在一棵樹邊鎖住,放下頭盔,提起便利袋又走了回來。
“你這是?”
“走吧,咱倆一起慢慢走過去。”
求之不得!
我和她一起沿著略有積塵的人行道緩步前行,一如和閆雪靈在校園里軋馬路那般。
不過,這一次我和“女伴”之間的距離更遠(yuǎn),氛圍也更加尷尬。
我走在左邊,心里七上八下的盤算該說些什么。
閆啟芯走在右邊,她的雙手背在身后,手里的塑料袋和她的大腿頻頻撞擊,發(fā)出有節(jié)奏響聲。
“這么走下去太耗時了,”我說,“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
“不會。”她眼睛看著路面笑了笑,“我已經(jīng)沒有工作了。”
“我不明白。”
“從殯儀館回來后,宋經(jīng)理把發(fā)生的事情告知了總公司,他們怕影響不好,就把我開除了。”
我感到一陣難受。
“抱歉。”
“不,這不是你的錯,那些照片又不是你的責(zé)任。”
那些照片是真的嗎?
我想知道真相,但又不敢知道。
“失去工作后,生活上受影響了嗎?”
“還好吧。蔬菜、雞蛋、面條……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在那之后,你又找了一份物業(yè)上的工作?”
“沒有。”
我一愣。
“那你怎么還穿著物業(yè)的制服?”
聞言,她也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腳上是黑色船鞋和肉色短絲襪,腿上是萬年不變的黑色長褲,上身是粉白相間的半袖襯衫。
除了胳膊上的兩條銀色的防曬冰袖(騎電動車的人人手兩條),其余全是物業(yè)員工的打扮。
“哦……因為昨天那場暴雨的關(guān)系,洗過的衣服都沒干,今天只有這身可穿。”她扯了扯衣領(lǐng),“別看這身衣服樣子古板,其實很合身,穿著也舒服。”
“你的氣質(zhì)和這身衣服很配。”
“是說我也很古板嗎?”
“不,”完蛋,馬屁拍馬腿上了,“我是想說你很……端莊。”
“謝謝。”
她好看的一笑。
“不過我建議,你還是應(yīng)該做一點小小的改變。”
“什么改變?”
“既然不在物業(yè)了,至少把胸牌摘下來吧?容易讓人產(chǎn)生誤會。”
她再次低頭看看。
“有道理。”
說著,她把胸牌摘下來,收好別針,放進(jìn)上衣口袋。
其實她腦后的發(fā)網(wǎng)也很奇怪,尋常姑娘上街哪有帶發(fā)網(wǎng)的?但我怕她嫌我啰嗦,便沒敢再開口。
“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聊我,秦老師,也來說說你吧。這幾天身體狀況如何?我看你已經(jīng)能自己走路了,恢復(fù)情況應(yīng)該不錯吧?”
我把左胳膊亮給她看。
“我的天!”她吃了一驚,“這是怎么了?是不是溫如海找你尋仇了?”
“不是。”
“那是誰?”
“閆雪靈捅的。”
說完這句話,我觀察著她的表情。
是的,我故意把話題引向閆雪靈,就是為了觀察閆啟芯的反應(yīng)。
既然閆雪靈不肯實話實說,而我又不能硬逼她,那么閆啟芯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得抓住這個機會。
“哦……是她啊。”閆啟芯淡淡的皺了下眉頭,“如果是她,這點傷算是輕的。”
“你認(rèn)識她?”
“算是認(rèn)識吧。”她說,“我們的爸爸是同一個人,就是你在殯儀館見過的那位老人。”
“是這樣啊……”
我嘴上這么說著,身上的汗毛卻陡然豎了起來。
她的話存在顯而易見的前后矛盾。
在殯儀館的大院里,當(dāng)我提到四本松爺倆時,閆啟芯話里話外透著不認(rèn)識他們的意思,而今她卻承認(rèn)自己是四本松老爺子的女兒。
這變得未免也太快了!
有什么理由非要掩蓋這個事實呢?!
秦風(fēng),別急。
好容易才見面,千萬別把她嚇跑了。
“……那你能跟我說說閆雪靈嗎?”
“說什么?”閆啟芯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你對她感興趣?”
“有點,畢竟被她捅了幾刀。”
“沒事干招惹她干嘛?”
“實際情況完全相反,是她主動招惹我的。”
我于是粗略的把昨晚閆雪靈出現(xiàn)的過程講了講,但沒有提及那些“細(xì)節(jié)”,也沒有提及被捅時我們倆的嘴唇正黏在一起——實在是難于出口。
聽完,閆啟芯點點頭。
“一聽就像是她干的事。閆雪靈精神上受過刺激,整個人像個長不大的小孩,瘋瘋癲癲的,說話做事不講道理。秦老師,對待閆雪靈,趁早脫身才是上策,躲的越遠(yuǎn)越好。”
我搖搖頭。
“做不到。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挺讓人擔(dān)心的,我如果跑了,難免會刺激到她。”
閆啟芯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樣。
“你要陪她一輩子?”
“那倒不至于,但也不能輕易地撒手不管。在她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其他人身上前,我打算盡可能的多陪著她,權(quán)當(dāng)是陪小姑娘玩過家家了。”
退一萬步說,哪有親了就跑的道理?
那我成什么了?
畜生?
“你不恨她捅了你幾刀?”
“不恨。”
“那你……喜歡她?”
“說不上來。”
我苦笑道。
“這樣啊……”說著,她話鋒一轉(zhuǎn),“她賠你錢了嗎?”
我愣了。
“賠錢?”
“是啊,醫(yī)藥費,誤工費,營養(yǎng)費……”
閆啟芯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的數(shù)著。
我感到很新鮮。
大約是吻過閆雪靈的緣故,我心里只有“獲得感”,絲毫不覺得自己吃了虧,讓她賠錢這種想法更是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不過,我還是決定說謊。
“她賠了,在這里。”
我掏出新手機晃了晃——某種意義上講,這也不算是撒謊。手機確實是在我挨刀后獲得的,而且是由她妹妹、四本松玲奈買單。
“那就好。”閆啟芯似乎松了口氣,“如果她不肯賠,那就由我來墊付。不過,就算是那樣,也請你也不要怪她。她沒有惡意,只是對金錢沒什么概念……秦老師,你笑什么?”
我又沒做好表情管理。
“啟芯,你是閆雪靈的姐姐,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