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誰說這是違規的?!”
體育老師聲音大的像是頭叫驢。
我朝他轉過身。
“既然合規,怎么沒有張貼施工許可證啊?”
“許可證在辦公室呢……”身后的李立學說。
“別吵,”我頭也不回的擺擺手,“一個一個來,我先跟他說完再跟你說。”
“在辦公室!”體育老師叫道。
“根據城市規劃圖,結合建設局網站的項目公示,這里就不可能有項目在施工。就算是你們走了后門拿到了許可證,不在外面張貼許可證也是違規行為。”
“就算不張貼你又能怎么樣?”身后的李立學又說。
“別吵。”我又擺擺手,“都跟你說過了,一個一個來,著什么急。”
“你又能怎么樣?!”體育老師又叫道。
“我打了市長熱線,也向市規劃局舉報了。”
這是謊話。
“即便他們來了我也不怕……”
還是李立學。
“哎呦,這位同志,你煩不煩啊!”我扭回頭罵道,“我是在跟他說話,你老插嘴干嘛?不說話能憋死你是嗎!?”
李立學一副從廁所飽餐歸來的樣子。
忽然,我的小腹一陣劇痛。
有人掏了我一拳。
這一拳又準又狠,我站立不穩,倒在地上。
余光中,我在尋找這一拳的來源。
出乎意料的是,打這一拳的不是“體育老師”,也不是保安,而是那個臉上纏著繃帶的瘦子。
很顯然,在場的每個人都吃了一驚,包括李立學。
大約他只想嚇唬嚇唬我,沒打算真的動手——想想也是,假如我是李立學,如果有誰的鼻子湊得太近,揮揮拳頭把他趕走就行了,打人反倒容易節外生枝。
李立學用“你干嘛”的眼神瞪著繃帶瘦子。
繃帶瘦子聳了聳肩,壓著嗓子笑道:
“抱歉,一時沒忍住。他這嘴太能叭叭了,給我煩的夠嗆。”
頓時,一陣死亡般的寒流從我脊背升上來。
繃帶瘦子的聲音我認得,說話的語調我認得,對我的態度我也認得!
他是薛勾子!
絕對錯不了!!
難怪警方一直抓不到他,他根本沒在西嶺山里逃命,而是在反方向的西嶺小學里、在李立學的地盤里逍遙自在!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居然在一個村霸的庇護下招搖過市,而且這個村霸還是個人民教師、小學校長!
我的身體因為氣氛抖了幾下,但我很快控制住了這種情緒。
如果讓薛勾子意識到我認出了他,今天就不只是三拳兩腳的事了。
穩妥起見,我不應該出手還擊,而應該找機會脫身、報警。
聽了薛勾子的話,圍著我的幾個人開始譏笑,體育老師和倆保安還踹了我幾腳。
我蜷起身體保護臉和臟器,同時悄悄用余光觀察薛勾子。
希望他沒在注意我。
然而,事與愿違,就在我望向他的一瞬間,我和他的眼神對上了。
他也在觀察我。
“李校長,”他笑起來,一嘴爛牙從繃帶縫兒里露出來,“還是請這位老師回辦公室坐坐吧。”
“這……”李立學有點猶豫,“已經打了兩拳,讓他滾不就行了?而且他已經向市長熱線舉報了,把他弄回去容易惹麻煩。”
薛勾子湊到李立學身邊,貼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
李立學的臉刷的變了。
“李校長,現在你明白了吧。不是‘容易惹麻煩’,而是麻煩已經找上門了。”
這句話,薛勾子是看著我說的。
呵呵……搞不好,今天我就要交代在這里了。
此后的事情并沒有超出我的預料,他們把我架起來,沿著圍墻根從升旗廣場一側的小門進了學校。
體育老師建議把我拉去體育器材室,李立學聽了,無端的大發雷霆,堅持要帶我去他辦公室坐坐。這場短暫的爭執極其搞笑,李立學跳著腳的大罵,體育老師則低頭縮肩,仿佛熱鍋里不斷萎縮的豬油渣。
我猜,是我故意無視李立學的行為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此刻的他正在氣頭上,容不得任何人對他指手畫腳。
周六的小學校園沒人,這幾個家伙于是堂而皇之的把我架進教學樓,乘電梯抵達頂樓。
在那里,我見到了李立學的老巢。
那是個位于走廊盡頭的雙開門辦公室。
空間很大,但品味極差。
怎么形容這種差呢?
一眼望去,它的裝修風格非常像是……專門伺候暴發戶的別墅售樓處。剛進去時,我真怕從角落里會跳出一個身穿套裙、手拿激光筆的售樓小姐。
辦公室整體上南北長,東西窄。大約24米的橫向長窗朝東展開,窗外便是綠樹掩映下的西嶺山脈。這么設計的理由自不必說:當旭日從西嶺山的另一面徐徐升起時,整個辦公室里肯定洋溢著一股王霸之氣——紫氣東來便是這個意思。
辦公室的北頭是一整面墻的書架、一人多高的座鐘,還有敦實的紅木辦公桌椅。桌面上擺著水果一體機,金燦燦的龍頭鎮紙,還有兩面紅色的小旗。
辦公室的南頭是一整面墻的博古架,上面滿是各種獎杯、獎狀、榮譽證書。博古架旁是下沉式的軟包卡座,還有一個巨大的茶海。這個組合很怪異,我不禁懷疑李立學是不是喜歡一邊品茗,一邊唱K。
至于辦公室的中間——這里是最像售樓處的地方——居然擺著一個沙盤模型!沙盤外罩巨大的亞克力殼子,里面重樓疊嶂,彩燈琉璃(著實裝了不少燈泡)。不必細看就知道,李立學為自己的小王國謀劃了一個宏偉壯闊的藍圖。
我正看著,表情怯懦的跟班推進來一張帶輪子的辦公椅,他們把我按在上面。
我沒掙扎,任由他們拿膠帶把我的手和胸口綁在上面。
本來身上就有傷,薛勾子也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殺人犯。
與其拼命掙扎,不如節省氣力以待時機。
綁完后,薛勾子帶著一眾人等聚在門口附近交代著什么,他的話多半是對著那個表情怯懦的跟班說的。那個家伙聽了只是頻頻點頭,一個多余的字都不敢說。
這會功夫,李立學湊過來,咧嘴笑道:
“沒想到你還挺乖的,殯儀館里替李德仁出頭的牛逼勁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