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不說暗話。你我都清楚,溫曉琳的處境很尷尬。我不知道你還算不算她的男朋友,但我知道你肯定會想方設法的幫助她?!?/p>
一番話說的我汗顏。
自從閆雪靈入院以來,我一心一意的撲在照顧她上,如何幫琳琳這件事從沒出現在我的腦子里。
“我很同情你的出發點,但你的頭腦一定要冷靜,行動前一定要三思?!闭f到此處,他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句話,我不希望看見腥風血雨。”
“腥風血雨?”我感到困惑,“你是指李立學的死?”
“是的。”
“你該不會認為他的死是我蓄意而為吧?”我感到不悅,“鄭警官,你是在指控我謀殺嗎?”
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錄音只能證明你是被綁架的,現場到底發生過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你心里想的什么更是只有你自己清楚!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婿,身上藏著精密的竊聽器,兩個訓練有素的手下就在不遠處的車里待命,找上李立學的時機又萬分敏感——這么多巧合湊在一起,我很難不對你的目的產生懷疑?!?/p>
我的火氣陡然上來了。
“全是無端懷疑!”
“確實是懷疑,但并非無端。你把李立學的臉捅成了蒸鍋里的爛茄子,理由呢?居然是為了一棵樹!秦老師,若換成是你,你信嗎?”
看來潘警官轉述了我的話。
“那么,我需要做點什么才能打消你的‘懷疑’呢?”
“什么都別做。如果你正在做什么,馬上停下來?!?/p>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蔽抑钢Z雪靈的病房,“如你所見,我的未婚妻精神狀態時好時壞,除了寸步不離的陪著她,我什么都做不了。鄭警官,我可以回去了嗎?”
他仍舊看著我。
“薛勾子跑了,我們又沒能抓住他。這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警方的事我怎么會知道?”
“那你最近見過溫如海嗎?”
“我只見過她妹妹,再見?!?/p>
我把鄭警官丟在原地,轉身返回病房。
病房里,閆雪靈仍在尖叫。
年輕的女警滿臉慌亂。
我向她做了個換班的手勢,她說了聲“抱歉”就走了。
等病房門關好,閆雪靈立即收了聲。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繼而移向天花板。
我坐回原位,心里面翻江倒海。
用暴力搶回琳琳?
開什么玩笑?
我手頭有什么暴力資源?!
憑一只碎啤酒瓶子就能殺穿三水集團嗎?
笑話。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成功捅死了金磅,到那時,我就是個殺人犯。
琳琳會怎么看我?她還敢跟著我嗎?
鄭警官啊,你簡直是荒唐透頂!
之前在急診室,你冤枉我跟自己的學生談戀愛,搞的我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現在,你又冤枉我帶著小弟上門找茬、故意殺人?
捕風捉影,無端猜測,你鄭警官到底算是個什么警察?!
告訴你??!
我才是那個被綁架的人!
我才是那個被人拿刀指著的人!
怎么才過了半個月,我反而成了加害者?!
我奮起反擊才僥幸活命,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成了蓄意謀殺?!
越想,我越覺得心里憋悶,視線不自覺的四處游移。
我需要一點同情或者安慰。
哪怕一點點也好。
當看到閆雪靈時,她正斜著眼睛看著我。
留意到我的目光,她面無表情的翻了個身,扭臉看向窗外。
我意識到,對于我的境遇,她選擇了冷眼旁觀。
……
怨恨在這一刻變成了憤怒。
為了克制情緒,我將頭深深埋向胸口。
閆雪靈,難道你也是這么看我的嗎?
一個殺人犯?
“……你把李立學的臉捅成了蒸鍋里的爛茄子,理由呢?居然是為了一棵樹!秦老師,若換成是你,你信嗎?……”
好吧。
鄭警官,你說的對。
換成是我,我也不信。
可事實就是如此。
為了保護閆雪靈和于天翔的墳,我親手將大活人的臉扎成了爛泥。
可是,
為此我得到了什么呢?
沒有獎賞。
只有一記響亮的耳光。
沒有肯定。
只有無盡的白眼和徹夜的尖叫。
……居然是為了一棵樹……
是的,事實就是如此荒唐。
我失去了閆啟芯,也沒得到閆雪靈。
我輸的一干二凈。
……
我擦了擦眼睛。
沒有淚水。
原來眼淚真的會流干。
我仰起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說一千道一萬,我不會對閆雪靈棄之不顧。
因為這不是她的錯。
錯的人是我。
為了得到她,我違背了她的意愿、強行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對她的生命負有責任。
擔負起這份責任,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除非她決定拋棄我。
很快,預定出院的日子到了。
距離入院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天,閆雪靈還是凝視天花板,我則忙于安排出院的相關事宜。
由于住的太久,病房里的營養品、零食、洗化用品、消毒清潔用品堆積如山,壁櫥里塞滿了供閆雪靈替換的睡裙和內衣褲(琳琳選的),床頭柜里還有各種藥丸。
別看東西多,這已經是精簡過的了。
我丟了很多東西,基本上是被閆雪靈砸壞的瓶瓶罐罐。
閆雪靈也丟了一些,比如她不愛吃和不愛看的東西,這其中就包括鮮花。
是的,住院期間有外賣小哥送鮮花過來,結果,我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被閆雪靈甩出窗外。
我猜,要么是她討厭百合花的味道,要么那束花是她媽媽送的。
奇怪的是,有些本該被她丟掉的東西卻好端端的活到了今天,比如琳琳遺落在衛生間的絲襪和內衣(她總是在那里面換衣服),又比如楊茗帶來的一盒化妝品(沉得要死)。
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完成打包工作,除了敏感的東西隨身攜帶外(內衣褲和化妝品),其他一律塞進塑料袋——數量相當之多。
我開始頭疼,單靠我自己絕對搞不定。
不得已,我只能把玲奈的手下叫上來,也就是那個精瘦男人。
他不肯說自己的真名,只說自己叫“菅田”。
“菅田將暉的菅田,”他滿不在乎的指了指自己,“認識吧?就是電視上那個氣質憂郁的大帥哥,駙馬爺,你就這么稱呼我吧?!?/p>
明明是中國人,操著一口流利的京腔,卻用日本人的姓氏。
怪人。
不過,他的身形體態確與那位明星有相似之處。
“好吧,菅田,東西全在這里了?!?/p>
“都要帶走嗎?”他提了提其中一支塑料袋,里面裝的是奶制品,“還是別了吧,直接丟垃圾箱得了?!?/p>
“都是拿錢買的,哪能說扔就扔?”
“哎呀,真麻煩……”他撓撓頭,“吭哧吭哧搬上來,一口都沒喝,又得吭哧吭哧的搬下去……”
突然,我感到什么東西貼著耳朵飛過,繼而感到肩膀上一陣滾燙,菅田也慘叫了一聲。
是閆雪靈。
她徑直把手邊的不銹鋼保溫杯砸在菅田腦門上,杯中熱水潑出來,順著我的肩膀一路淌到褲腿。
小女鬼的這一下可謂毫不留情。
細長的保溫杯被她砸成了個香蕉,至于菅田,這小子腦袋真硬,居然沒出血……
丟完杯子,閆雪靈仍舊躺下,看著天花板。
菅田連屁都沒敢放一個。
他把杯子撿起來,規規矩矩的交給我,閉起嘴巴開始搬東西。
我俯身想要幫他,他搖搖頭。
在菅田進進出出搬東西的時候,我坐回閆雪靈身邊,充滿敬畏的看著她。
好厲害的小丫頭。
“御下之術”這四個字,二十年前我就會寫,今天才領會其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