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錯了,行了吧?!备f話我頭疼,“那為什么不干脆讓我進閆歡的公司?”
“造紙廠招聘城市規劃師?愚人節的玩笑嗎?”
楊茗說的有道理,但沒說到點子上。
我猜,閆歡既想讓我參與舊改項目,又想讓我保持獨立身份。
手頭握有一家規劃咨詢公司,參與舊改項目就順理成章。
保持獨立身份,可以避免觸劉建新的霉頭——他可是恨透了徐茗圓的歪屁股。如果我入職富川制紙,劉建新也會戴著有色眼鏡看我。
很合理。
我于是把字簽了。
楊茗也不耽擱,說了聲再見便要離開。
“站住?!?/p>
我一把把她拽回來,仔細檢查她耳朵和胳膊上的傷勢。
她掙扎了兩下,放棄了抵抗。
閆啟芯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口都已復原,只是耳朵上的缺口略略有些扎眼。
她再也不能扎馬尾辮了。
“看夠了沒?”
她的聲音很低,但情緒幾近崩潰,眼淚幾乎垂下來。
楊茗一直很要強,語言安慰對她是沒用的。
我只好請她在桌邊坐一會,獨自走上樓。
閆歡不在臥室。
床頭擺著幾本規劃成果,其中就包括徐茗圓的方案。
我打給閆歡。
“這些都是劉建新征集到的方案,一周以后上會討論?!?/p>
她說。
“目前都處于保密階段吧?你是怎么弄到的?”
“不需要你知道的就少打聽。其他小魚小蝦不值得費力氣,你的任務是駁倒金磅!給我把他駁到體無完膚!”
她的口氣幾近咬牙切齒。
“他的方案是徐茗圓昧著良心攢出來的,極盡假大空之能事,駁倒他并不難?!蔽艺f,“不過,我建議,在駁倒他之后,緊接著便提出我們的規劃方案。”
“為什么?”
“很簡單,劉師兄的優點是務實,缺點是沒耐心、火力旺。如果你只告訴他‘這樣不行、那樣不行’,那他肯定會反問你‘怎么樣才行’。假如你說不出個一二三,那倒霉的就該是你了。換言之,你把那些人的方案批倒批臭,而自己卻拿不出更合理的方案,在劉建新看來,你就是在故意搗亂!”
“……說下去。”
“據我所知,劉建新對已經征集到的方案都不滿意,如果我們能提出一版扎實的方案,那么你就能在他那里獲得更多的話語權。”
“繼續?!?/p>
“劉師兄很敬重李德仁老師,估計在他的眼里,李老師的方案有可取之處。所以,如果你想讓劉建新認可你,就得在你的舊改方案中適當體現李老師的思想?!?/p>
電話那頭沉默了,閆歡在思考。
“閆總意下如何?”
“你需要多少人?”
“眼下我一個人就能搞定,但從長遠來看,最好能給我配幾個人手?!?/p>
“招聘、財稅、租賃辦公場地之類的事去跟伊婷說……哦,也就是我的助理,單伊婷?!彼D了頓,“李德仁的東西我手頭就有,稍后給你一份。我提醒你:有選擇的吸收借鑒!別打著幫我的旗號,搞有違我利益的方案!聽懂了嗎?”
這就是閆雪靈提到的“陽奉陰違”,掌權人都討厭這個。
“放心。”
“嗯,盡快把各項事務都推上正軌?!?/p>
說完她就想掛電話。
我叫住她。
“還有什么事?”
我在心里組織了一下語言。
“閆歡,你又沒吃事后藥,對不對?”
“那個小廢物找你告狀了吧?對,我沒吃?!?/p>
“為什么不吃?”
“居然問為什么?”她嘲笑道,“秦老師,有女人自愿懷上你的種,難道你不該高興嗎?”
“考慮到這個女人是我未婚妻的媽媽,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別把我說的那么老,我只比你大2、3歲。所以,我不是你未婚妻的媽媽,我就是你的未婚妻?!?/p>
“我承認,咱倆年齡很合適,但咱倆不是那種關系?!?/p>
“是也好,不是也罷。我的子宮,我說了算。”
“你就不怕四本松?”
“我要是怕,就不會這么做。”
她這么做是出于怨恨。
“如果你不怕,上次為何要選擇流產?”
“上次是上次。”
“這次有何不同嗎?”
“這次我已經堵上了那個廢物的嘴。”
“閆雪靈硬要說你也攔不住她?!?/p>
“這次她再大嘴巴,我就拖著你一起下地獄?!?/p>
“我是不是沒辦法說服你?”
“門也沒有。”
“好吧?!蔽以谛睦飮@了口氣。“我知道了,這是你的選擇,沒人能左右你。但我有義務提醒你,這么做有實實在在的風險?!?/p>
“秦老師,不該你管的事最好少管?!彼f,“我今年35歲了,如果你是女人,你就會理解我的焦慮。然而你不是,所以你最好閉嘴!如果你聽到‘奇助’兩個字就會嚇到尿褲子,那我現在就可以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說出這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這樣,你就可以縮在你那只名為‘怯懦’的王八殼子里,安安心心的摟著那個小廢物過你的安生日子!”
電話掛了。
紫黑色的怨恨從手機聽筒里兇狠的溢出,眨眼便填滿了整個房間。
這是延宕20年的怨恨,今后還會繼續延宕下去。
“生育工具”。
閆歡一定非常痛恨自己當年的決定。
在冷冰冰的孤枕邊堅守了近20年,任何女人都會被逼瘋。
作為女兒,閆雪靈當然有義務維護她爸爸的權益,只是她忘了,她媽媽也有生而為人的尊嚴。
我嘆了口氣。
如果有機會,我得跟那小女鬼好好聊聊。
回到餐廳時,楊茗還坐在椅子里。
這倒是稀奇。
她居然聽了我的話,一直坐在原地等我。
我順勢提出送她一程,她同意了。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直至車開到“銳瑾律師事務所”樓下,她才說了聲謝謝。
“楊茗,”我說,“閆雪靈并非什么話都跟我說,她……有沒有繼續為難你?”
她用近似怨念的眼神盯著我看。
顯然,閆雪靈沒再為難她。
至于為什么,我大約能猜出來。
她送來的那盒超重的化妝品,里面裝的恐怕是金條。
“如果你感到委屈,我可以替閆雪靈替你道個歉(小女鬼一定不會道歉的)但你也該反思一下自己,凡事不要做的太絕。別忘了,把別人逼到無路可走時,你同樣也無路可走?!?/p>
“少給我上思想課?!?/p>
“好,那就上生活課,”我說,“建議你雇個保鏢,或者減少單人出門的次數,往后你的事業越做越大,難保不會有人找上你。比如被你壓榨到凈身出戶的中年男人,又比如被你逼到賣房還款的老賴,如果這些人提著刀找上門……”
“秦風,你是不是在咒我!”
她的眼睛瞪了起來。
“我跟你聊的可是現實威脅?!?/p>
“要我說,需要保鏢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惹的頂多是個體,而你惹得卻是三水集團!”
“要我說,咱倆都需要?!?/p>
楊茗摔車門走人了。
車被她摔得一陣亂晃。
我猜她是真的討厭我,以及這輛貼滿水鉆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