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琳琳,她當真如此前所說,寸步沒有離開別墅。
哪怕溫如海拄著拐找上門來,她都沒有露面。
她還是在后怕,她把自己隱藏在碩大的別墅里,全身心的照顧著我們的飲食起居,借此逃避著可能的危險。
在火災和槍口的雙重威脅下死里逃生,這種心理創傷需要漫長的時間去平復。
她抗拒使用燃氣灶,害怕聽到突然發出的聲響,尤其害怕玻璃和瓷盤摔碎的聲音。
晚上睡覺時,她不敢關燈,被我抱著也不敢。
雪靈曾經半開玩笑似的將我們三個聚在同一張床上,我在左邊,雪靈在右邊,琳琳被夾在正中間。
“左右都是護法金剛!這樣就不會害怕了吧?”
雪靈一臉得意。
結果我們三個誰也沒能睡著。
一米八的床對于三個人而言還是擁擠了些。
那情形尷尬到令人臉紅心跳。
最終,我不得不宣布放棄這次嘗試。
我留她們倆在床上,自己則將被子搬到床下,打起了地鋪。
奇怪的是,如此一來,三個人反倒都睡的很好。
后來,我們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睡覺模式。雖然同在一間臥室里,彼此卻分的很開:
琳琳獨自睡在床上。
雪靈怕光,她把工作室的帳篷搬來,獨自睡在里面。
我則像是醫院的陪護般睡在床邊的地板上,夾在她們兩個人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這種情況下,琳琳才能睡的安心一點。
可夢魘仍舊不時的折磨她。
每逢早上,我都能看到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我不知道她何時起來的,但我知道她絕對沒睡好——浴室地漏里卡住的長發便是證明。
她的脫發太多了,多到令我不安。
“秦老師,或許你該帶她去看看唐大夫。”
跟我說這句話的人是白梓茹,那時我正在龍仔的病床前聽他自吹自擂。
我把白護士拉到門外,留龍仔和那個前臺孕婦親親我我。
“我自己去管用嗎?需不需要拉上琳琳?”
“琳琳姐不是不敢離開月溪谷嗎?還是自己去吧,獲得一點建議也是好的。”她的話不是很自信,“對了,秦老師,您還記得那塊磚頭嗎?”
我想了片刻才回憶起來,大約一個月前,我從奔馳后備箱里找到了一塊帶血的磚頭,并將它交給白梓茹送去做法醫鑒定。
“有結果了嗎?”
“嗯,”她神情凝重的點了點頭,“是人血。”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雪靈用石頭砸光屁股女郎時,我就隱約意識到這不是她第一次出手傷人。
“可以分辨出是誰的血嗎?”
“不能。但他們做了比對,在目前已知的兇案中沒有匹配對象。”
換言之:大約不是兇殺案。
“秦老師……關于這塊磚頭,你會去問她嗎?”
“不問。雪靈不是琳琳,坦誠不是她的風格,我會靜靜的等她先開口。”
“假如雪靈傷害過誰,你會怎么辦?”
我笑了。
“我會不問對錯,不問因果,無條件的站在她那邊。白護士,這是你教給我的。”
“秦老師,你變了。”
“哪里變了?”
“你不再是當初我見過的那個人。”
“變得讓你討厭了?”
她呆了片刻。
“不……變得不那么讓人討厭了。不,不,或許你沒變,變的人只是我而已。”
“聽上去像是個啞謎。”
“但你可能知道答案。”她朝我擠出一絲笑容,“秦老師,馬上就進入九月份了……”
她莫名其妙的頓了頓。
“九月份怎么了?”
“快要開學啦,你還懷念學校里的生活嗎?”
“不懷念。”我說,“我現在忙的不可開交,教學這種勞心費力的事情,我再也顧不上了。”
“其實是因為雪靈吧?”
“讓你看穿了。”我笑道,“不當老師的話,跟她交往時心里會輕松些。”
“哦……”
這聲長音,便是那天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之后不久,我接到她發給我的一條長短信。
“秦老師,我的實習期結束了。我猜你會想:這女孩接下來要去哪里?是留下來工作?還是換一家醫院碰碰運氣?正確答案是:我要離開這座城市,去讀研究生。”
“在我敲下這些文字時,我總是忍不住翻看你之前發給我的長信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我在想你。”
“我很好奇,你為什么從來不問關于我的事?問問我來自哪個城市,今年多大年紀,家里有沒有兄弟姐妹,在哪里讀書,將來有什么打算?就算不想問這些,哪怕問問我今天吃了什么,晚上上什么班也好。但自始至終,關于我的個人信息,你什么都不問。”
“拿我的家境舉例子吧,雖然不問、但我猜你在觀察我,并自顧自的認為我是個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甚至可能會以為我是個樸實的農村姑娘。也難怪,我戴著最便宜的手表,吃著水果硬糖,不厭其煩的向你們推薦難吃的雪菜肉絲面。”
“但你的想法是錯的,我可以給你三條線索:第一:雪菜肉絲面不好吃,但那是我微薄的實習工資能吃得起的最好的東西。第二:直到我辦理離職時,我才意識到你往我的員工卡里充過錢。第三:除了唐大夫捐給陳小顏的十萬塊外,雪靈以你的名義捐了三十萬。但當時你的卡里只有二十萬,或許你會好奇,多出來的那十萬塊是從哪里來的。”
“閆雪靈曾經私底下跟我說:你喜歡我,那表情仿佛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但我并不這么覺得,我認為,喜歡一個人,就會忍不住去探求她的過往,會忍不住想要侵入她的生活。你的表現則完全相反,你在裝傻,哪怕我以為自己表現的很露骨時,你也假裝毫無察覺。”
“我給你留過很多線索,每條線索都指向我的心情。別騙我,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線索,每一條你都看見了,因為我沒見過比你心思更加細密、情感更加豐富的男人。”
“可唯其如此,你的沉默才給我造成了更大的傷害。因為那是選擇性的無視,是一種無聲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