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奇助說,“話別說的太絕對。同一人格連續維持數年的情況也有,只是并不常見。”
“父上,您是怎么知道的?”
“雅子自言自語的那段日子,我私下去咨詢過心理醫生,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他們。”
“所以……我和閆啟芯共事一年并非幻覺,閆啟芯是雪靈的分裂人格。”
“也不忙下結論,這取決于其他事實。”奇助說,“雪乃記得你和閆啟芯一起做過的事嗎?”
“哪件事?”
“不是某件特定的事,”玲奈插嘴解釋道,“而是當姐姐的人格重新出現時,她是否保有閆啟芯存續時的記憶?”
“這……”
我努力回憶和閆啟芯的過去。
尤其是教她游泳的事。
“似乎是有的。”
玲奈輕吞了一口口水,就像見了鬼一樣。
“那么……”玲奈接著問,“每當閆啟芯或者姐姐的人格出現時,有沒有伴隨著眩暈感,或者失調感?”
“我沒有目睹過她人格轉換的瞬間,每次她出現時,已經完成了人格切換。”
“每次?”
“每次。”我說,“無一例外。”
“那可實在是太巧了,巧的不正常。”奇助敲了一下桌面,“她有沒有對自己身處的時間和地點感到過困惑?比如,開口問:這是哪里?現在是什么時候?”
這個問題的口吻不像是普通人在談話,更像是醫生在問診。
我把視線移向奇助身旁的醫生。
那醫生也在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我猜他不懂中文,否則問我話的人就該是他了。
“她應該感到困惑嗎?”我問。
“人格切換往往伴隨著身心失調,因為他們不會保有其他人格的記憶,只會覺得詫異:上一秒自己還在家里,下一秒怎么就出現在了陌生的地方?”
似乎沒有。
從來沒有。
最明顯的例子還是游泳那次。
從廁所出來后,閆啟芯的人格轉換回了雪靈。
印象中,雪靈不但對于自己所在的地點和我們做過什么了如指掌,還流利順暢的批判我居心不良。
回家后,在泳池里,她甚至奚落我是把對閆啟芯的欲望轉嫁到她身上——雖然這多半是事實……
桌對面的人不約而同的繃直了身子。
我的心思都被他們看穿了。
他們的心思也被我看穿了。
“從來就沒有閆啟芯這個人格……是嗎?”
玲奈看向奇助,奇助則看向監控。
琳琳已經不再哭泣了,雪靈站在門口附近,她在和誰起爭執。
顯然,奇助不允許她離開那間屋子。
“雪乃的情緒需要安撫,我去去就回。”
“我來吧!”
“你留在這里。”
說完,奇助站起身,在醫生的陪同下緩步離開了指揮室。
從步態看,他的左膝確實有問題,寬大的和服也掩蓋不住這一點。
仆人搬來新的椅子,玲奈坐在我身邊。
“快告訴我,閆啟芯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是個很漫長的故事,等爸爸回來以后再一起說吧。”
“可我從你們身上感到了一種緊迫感,或許我們不該等……”
手上忽然感到一陣溫暖。
是玲奈。
她握住了我。
“秦風,”她說,“稍安勿躁。”
我看到她的臉很紅,某種情愫正在她心底蕩漾。
“……你為何不叫我姐夫。”
“因為……”
就在她開口前,監控畫面變了。
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
奇助出現在監控里。
伴著他的出現,雪靈的焦躁消減了許多,但她看上去仍在據理力爭。
玲奈呼的拉起我朝艙門外走去。
“不等你爸爸回來嗎?”
她沒回答,兀自在前面引路,腳步很重,不是木屐卻走出了木屐的聲響。
或許,雪靈的焦躁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每逢拐彎,她便會快走兩步,清麗的背影倏然消失。
為了不跟丟,我也加快腳步。
越走,走廊越狹窄,燈光也越昏暗。
就在第三個拐角處,剛剛轉過彎,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前路,一團柔軟的東西就撞進了我懷里。
隨之而來的還有恬靜的香氣。
是玲奈。
我很詫異。
沒等判斷出是她撞的我、還是我撞的她,少女的嘴唇已經湊到了我的唇邊。
這個動作很突然,像是憑空刺來的長矛。
香風中帶著一股殺氣。
我下意識的哆嗦了一下。
嘴唇錯過了嘴唇,牙齒卻剛好撞在一起。
好疼。
玲奈的眼睛里劃過一絲慍怒。
她沒有縮回去,反而帶著倔強又嘗試了一次。
這一次,我沒敢再做過激的動作,她得逞了。
這個吻……很生澀,也很干澀。
她戰戰兢兢的在我嘴里探索,卻又因為碰到了什么而踟躕不前。
片刻后,她抽離身子,繼續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我呆立在原地。
舌尖上回蕩著類似蘋果的甜味。
回看四周,走廊很暗,沒有旁人。
我猜她是特意選在這里,以免被什么人看到。
“請快點。”
遠處的玲奈停下腳步,回身朝我招手。
我只好快步追上去。
“你怎么了?”
我靠近了壓低聲音問道。
“沒怎么。”
“剛才的行為……很危險,很愚蠢,也很不負責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想想你姐姐,雪靈的精神本就不穩定,她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不用你提醒!我每天都在替她提心吊膽!”她說,“此刻,我只想小小的自私一下。”
無奈涌上心頭。
“玲奈,為何你的心意總是搖來蕩去?你明知我不適合。”
“因為我又一次親眼見到了你。”她的腳步聲愈發沉悶,“對我而言,你就像是一雙明知不合適但又忘不掉的鞋子,每見一次,心里的矛盾就會多一分。”
“那剛才的吻算是什么?試穿?”
“算是吧。”
“好吧,那你做出決定了嗎?我希望你徹底打消買下來的念頭。”
“我正是這么打算的。”
“那就好,強行穿不合適的鞋子會把雙腳磨破,搞不好還會流血。”
“但我也不想就此放棄。”
她想干什么?
“我打算把你這雙鞋留在貨架上,”玲奈接著說道,“三五不時的過來看一看,摸一摸,甚至試穿一下——當然,是趁姐姐打瞌睡的時候。”
我停住腳步。
“這絕對不行!”
“你攔不住我,因為我已經試穿過了。”玲奈的語氣很嚴肅,“雖然還是感覺不合適,但我確認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歡這雙鞋子,非常喜歡,假以時日,他一定會變得合適。”
“這已經不是愛情了。”
“愛情?”玲奈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這當然不是愛情,我和你之間沒有愛情,我和誰之間都沒有愛情。情況對于我而言很簡單,面前擺著兩雙不合腳的鞋,我必須在其中挑一雙,僅此而已。”
這番話說的我心疼。
我繞到她面前,剛想說點什么,卻見她神色憂郁的看著門把手。
門里面傳來陣陣槍聲,而她對此無動于衷。
“……你姐姐已經患上了精神分裂,這么干會毀了她。”
“不這么干會毀了我自己。”玲奈低頭在自己眼睛邊擦了擦,再次仰起臉時,她恢復了往日那幅裝出來的冷峻,“還是雅子說的對,只要我不認輸,我就沒有輸。”
“競爭對手是你的姐姐,你爸爸是不會支持你的。”
玲奈沒回答,她伸手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粗獷但不失禮數的男人把我們讓了進去。
這是一個狹長的靶場,六個射擊位,只有一個帶鴨舌帽的男人在練習。
見我們進來,他放下手槍,和剛才的男人一起鞠了躬,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濃烈的火藥味和清淡的蘋果香刺激著我的鼻子。
玲奈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我開始感到不安。
在這種氛圍下,和她單獨相處無疑是個巨大的錯誤。
“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說過了,你要成長到比我更強大。”
她走到射擊位前,開始教我如何握持左輪手槍。
我感到心煩意亂,隨便朝前開了兩槍便草草的停手了。
至于子彈飛去了哪里,我連看都沒看。
“玲奈,”我說,“可以停止關于你我的話題嗎?我更想知道雪靈的情況,準確的說,我更想知道閆啟芯的事!”
“當然。”她似乎找回了自控,“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那我們就回去吧,你爸爸應該已經回去了。”
“不忙。”玲奈舉起槍,三發子彈全部精準命中靶心,“就在三個小時前,爸爸也曾經站在這里,他的心情也曾經和你相似,他心中的疑問與你也相似。”
“他?”
“是的。唯一的不同是……”玲奈再次開槍,子彈仍舊命中靶心,“當時他面前擺的可不是紙靶子,而是一個男人。”
我心頭一緊。
“誰!?”
玲奈放下槍。
“周羲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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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柳風侵月的打賞!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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