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祈平淡的搖搖頭。
“秦風(fēng),雪靈喊我姐,我也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半個妹妹。既然于天翔的死不完全怪她,她本人也有贖罪的愿望,我就不可能把她往絕路上引。”
“你讓她扮演另一個人,是不是想讓她患上人格分裂?”
“秦老師,您別瞎說,這是不可能的!”白梓茹站起來,“至少,這在醫(yī)學(xué)上不可能。”
“有可能,只是概率非常低。”唐祈打斷她,“而且,即便誘發(fā)不了人格分裂,長期扮演另一個人格也不是好事,會導(dǎo)致患者出現(xiàn)人格解離,甚至自我排斥。”
“自我排斥是指什么?”
“拋棄過去的自己,沉迷扮演新的人格。”
“你不該慫恿她。”
唐祈聳聳肩,她對自己做的事毫無愧意。
“不過,據(jù)雪靈自己說,她的情況正好相反。”
“沒錯。”
“但我不信她的話。”
“說說你的看法。”
“成為于天翔的戀人,每天以合理的身份出入于天翔的舊居,這就是她期待的。她理應(yīng)逐漸沉迷于扮演閆啟芯,并最終拋棄自己的原始身份,而不是反過來。”
“……原來如此。”唐祈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說呢,情緒突然失控,又抽耳光、又放狠話,原來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事。”
“誰?我?”
“繼續(xù)聊雪靈。”唐祈沒理我,“她沒能得到于天翔的生,卻得到了于天翔的死,想想應(yīng)該是一種安慰——補償性的安慰。可惜,她的內(nèi)心深處并不這么覺得。”
“我不同意。”
“你又不同意。”
“我認(rèn)為她很滿足,沉迷其中無法自拔。直到剛才,她還以給于天翔當(dāng)活祭品為榮。我猜,活在于天翔的墳?zāi)惯叀⑺涝谟谔煜璧膲災(zāi)估铮@才是她心目中的最佳歸宿。”
“誰說的?”
“她自己。”
“居然當(dāng)真了?那是她在跟你慪氣。”
唐祈的笑讓我想起中學(xué)數(shù)學(xué)老師。
我厭惡那個家伙,更厭惡這種笑。
“秦風(fēng),你別生氣,那丫頭總是這樣,只要發(fā)火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話傷人她就說什么。我記得她還罵過我呢,說我是沒人肯接盤的悶騷女。”
“你生氣了嗎?”
“差點氣死。但我沒法反駁,她說得全對。她很聰明,直覺很敏銳,總是知道別人心里的傷口在哪兒,而且一張嘴就能把傷口撕出血來。”
雪靈是這樣的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奇助。
奇助雙手抱胸,閉著眼睛。
老頭子在全神貫注的聽。
“秦風(fēng),”閆歡一臉無奈,“唐祈說的對,我女兒以前就是個問題學(xué)生,惡霸,小魔王。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那張小嘴既能抹蜜,也能淬毒,而且毒的很,有時候連我都罵不過她。相信我,如果連我都敗下陣來,你就更不是對手了。”
“敢跟她吵架,她能氣死你。”唐祈點點頭。
“別東拉西扯的。”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我不管她以前什么樣,我只管她的現(xiàn)在。告訴我,她扮演閆啟芯,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不是在尋求答案,你是在發(fā)泄情緒,”唐祈說,“說穿了吧,你是在吃醋。”
“我沒有。”
“秦老師,你確實是在吃醋。”白梓茹也附和道,“這一點很明顯。”
“梓茹,別跟著唐祈起哄。”
“別怕他,”唐祈拍了拍白梓茹的背,“該說就說。”
“秦老師,提到‘于天翔’你的情緒就失控,這已經(jīng)形成了模式,不是吃醋又是什么?”
有了唐祈撐腰,小護士振振有詞。
“我真的沒有吃醋……”拉倒吧,我騙誰呢?“好吧,我就是在吃醋,我總是在吃醋,行了吧?我天天吃死人的醋,吃多了,吃夠了,實在他媽吃不下去了。我不明白,我為她披肝瀝膽、掏心掏肺,卻什么都換不到,那個小王八蛋兩年前就涼透了,卻還死死的抓著她的心?憑什么!”
“你認(rèn)為她還愛著于天翔?”唐祈瞇起眼睛。
“難道不是嗎?”
“如果是,她為什么不繼續(xù)扮演閆啟芯?”
“我怎么知道?你是心理醫(yī)生,你來告訴我。”
唐祈的眼睛里劈過一道雷。
“我是什么?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愛人。”
“嗯。她因為長期扮演閆啟芯產(chǎn)生了生理性排斥,所以才意識到自己并不想扮演這個角色。”
“進而,她意識到自己并不愛于天翔?”
“是的。”
“邏輯還挺通順。”
“以前的她可能是為了愛,現(xiàn)在的她只想贖罪。”
“……胡扯。”我從鼻子里哼了口氣,“不過,一句‘我的愛人’換來一句安慰,也還不錯。”
“我陳述的是醫(yī)學(xué)診斷,不是心理安慰。”
“拉倒吧,你又沒把雪靈的腦子挖出來……”
“秦風(fēng),我警告你!”她按著小腹,“鬧脾氣可以,但瞅準(zhǔn)對象,別逮著誰咬誰。我的角色是顧問,不是受氣包。而且,死掉的那個是我的弟弟,不是什么‘小王八蛋’!”
“抱歉。”
“我拒絕,我不要這種功利性的道歉。”
“你還想讓我怎么辦?”
“好了,都冷靜下來吧。”閆歡插嘴道,“唐祈,你說雪靈不愛于天翔,這是你的猜測,還是有確鑿的證據(jù)?”
“當(dāng)然有證據(jù)。”
“有就說出來。”我說。
“絕不告訴你。”
“說出來。”
這次是奇助。
唐祈把目光移過去。
“好。那我就說出來,當(dāng)做是對不殺之恩的謝禮。四本松先生,我想請問你,如果你極端厭惡一個人,尤其是極端厭惡一個人所代表的東西,你會怎么做?”
“比如?”
“比如那個丈夫。”
“哪個丈夫?”
奇助放開抱胸的雙手,我也跟著警覺起來。
“雅子女士撞死過一個人,對吧?我說的就是那個死者的丈夫,他代表了復(fù)仇,代表了恥辱,也代表了……”
“當(dāng)然是毀了他!”
“我想也是。若沒有白梓茹的爸爸幫忙,您也會毫不猶豫的毀了我,對嗎?”
奇助沒回答,但沒回答就等于回答。
唐祈又看向我。
“秦風(fēng),雪靈扮演的人格叫閆啟芯,名字和于天翔的青梅竹馬同音,這代表了什么,你應(yīng)該很清楚吧?”
“再明白不過。”
“雪靈扮演了她一年,這足以說明她的心意,對吧?”
我忍著心臟難受,點了一下頭。
“如果雪靈又親手毀了這個名字,是否意味著她放棄了對于天翔的愛呢?”
“什,什么?”
“閆雪靈親手毀了閆啟芯。”
“我……我想是的。但這可能嗎?”
“當(dāng)然可能。”
“我不信,你如何毀掉一個不存在的人?”
唐祈看向奇助。
“還記得當(dāng)初那幾張裸照嗎?四本松先生,您曾經(jīng)交代秦風(fēng),讓他務(wù)必讓涉及此事的每個人付出代價,半年多過去了,您覺得他干的怎么樣?”
“還好。”奇助看向我,“李立學(xué)、溫如海、金磅……雖然有人還活著,但也生不如死。這件事算是完了——為什么問這個?”
“因為除了他們,還有一個人沒有付出代價。”
“誰?”
“始作俑者。這個人拍攝了雪靈的裸照;這個人把雪靈和李德仁放在一張照片里,讓他們擺出不堪入目的茍且姿態(tài);這個人把這些裸照發(fā)到李立學(xué)的郵箱里,好讓他們能在靈堂上播撒這些照片;這個人導(dǎo)致‘閆啟芯’被綠源物業(yè)開除,再也不能在社會上行走……”
隨著她的話語,我的腸子漸漸攪在了一起。
唐祈注意到了我的反應(yīng),她扭臉看向我,臉上露出笑意。
“猜出這個人是誰了,對嗎?”
我想點頭,但脖子僵了。
“是誰?告訴我!”奇助厲聲叫道。
我趕忙朝奇助搖頭。
奇助的怒容維持了片刻,緊接著就化成了恐懼。
“不可能……”他說。
“證據(jù)都在我的診室里,就是在那兒,這個人用一臺筆記本電腦就完成了全部操作。”
“你怎么知道的?”我問。
“她偷翻我的抽屜,我就不能偷翻她的筆記本電腦嗎?”唐祈笑起來,“現(xiàn)在我來問你,如果閆雪靈不惜代價也要毀掉自己塑造出的假人格,這是否足夠證明我的觀點呢?”
一時間,我心中千頭萬緒。
“能不能?”
“能……可是,何必呢?她為何要作踐自己?”
“從我們的角度看,確如你所言。從她的角度看,那是在攻擊閆啟芯,或者說,是在攻擊過去的自己。”
“所以……所以……”我把這兩個字重復(fù)了好多遍,每重復(fù)一遍,我的心潮便澎湃一分,“在扮演閆啟芯的這一年里,雪靈逐漸放下了對于天翔的執(zhí)念……轉(zhuǎn)而愛上了我,是嗎?”
“貪心不足。”唐祈哼了一聲,“這問題太私人,我可回答不了,你得親自去問她。我只能告訴你,如今的她只是個尋求救贖、尋求內(nèi)心平靜的可憐姑娘。你因為于天翔和她吵架,打她的耳光,這對她是極不公正的。”
排山倒海的羞愧感朝我壓來。
“而且,從心理治療的角度講,你剛才說了一句非常錯誤的話:你說她不是你的唯一,這話比任何難聽的話都傷人,極其不利于她的康復(fù),極其不負(fù)責(zé)任。是的,包括我在內(nèi),你有很多女人,雪靈的確不是你的唯一。可她呢?如今她只有你了。如果連你都拋棄了她,她還能指望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