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若薇是在一陣消毒水混合著淡淡血腥氣的味道中徹底清醒過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昏迷前的恐懼、身體的虛弱、以及莫知南那些傷人的話語如同潮水般涌來,讓她心臟驟然緊縮。她下意識地伸手撫向小腹。
還好,那微弱的隆起感依然存在,監測儀上胎心的節奏雖然細微卻穩定。
孩子還在。
她松了口氣,隨即是無盡的疲憊和冰涼。
環顧四周,房間寬敞安靜,設備嶄新先進,但這并不是她之前所在的VIP病房。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光線和聲音,門口隱約傳來守衛低沉的交談聲。
她被轉移了。
莫知南做的。
他把她像個易碎品一樣藏了起來,也……隔絕了起來。
那些爭吵,他的懷疑,他的失控,還有最后那句未盡的、卻更傷人的指控,都清晰地刻在她腦海里。他現在把她關在這里,是保護,還是……變相的軟禁?因為他懷疑她,不信任她,甚至可能覺得她和那個“學長”有什么?
心口像是被鈍器重擊,悶痛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莫知南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唯有那雙眼睛,銳利依舊,但在看到她清醒的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和……復雜難辨的情緒。
“醒了?感覺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走到床邊,聲音有些沙啞,試圖將水杯遞給她。
韓若薇沒有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清冷,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看透了什么的疲憊和疏離。
“這是哪里?”她的聲音干澀無力,卻異常平靜。
“……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莫知南避重就輕,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你只需要安心養胎,其他的事情,我會處理。”
“處理?”韓若薇輕輕重復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處理誰?處理陸澤明?還是處理我?”
莫知南眉頭猛地蹙緊:“若薇,我……”
“莫知南,”她打斷他,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卻仿佛透過它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你不用把我關在這里。如果你認定我和他有什么,或者認定這個孩子來得‘不光彩’,離婚協議我簽好字了,你可以隨時拿去。用不著用這種方式。”
她的平靜比任何哭鬧都更讓莫知南心慌。他知道,那是失望透頂后的麻木。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急切地反駁,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卻被她輕輕躲開。
“那是什么意思?”韓若薇終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真正的困惑,“把我排除在外,什么都不告訴我,一邊懷疑我,一邊又把我像個犯人一樣看管起來。莫知南,你到底想怎么樣?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會給你添亂,只會感情用事,根本不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不配和你一起面對?”
她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莫知南內心最隱秘的恐懼和自負。
他確實是這么想的。
他害怕她知道幕后黑手可能來自莫家后的反應,害怕她承受不住更大的壓力而影響身體和孩子,更害怕……她知道自己母親可能牽扯其中后,會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這段婚姻。
他自負地認為,靠自己就能掃平一切,把她護在羽翼之下就好。
卻忘了,韓若薇從來都不是溫室里的花朵,她是能和他并肩翱翔的鷹。
“不是……若薇,事情很復雜,牽扯很大,我怕你……”莫知南試圖解釋,卻發現語言在此刻如此蒼白。
“怕我知道真相?怕我受不了刺激?”韓若薇替他說完,眼神里的那點困惑消失了,只剩下徹底的清明和失望,“莫知南,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我是醫生,我每天面對的生離死別、人性復雜比你想象的更多。我或許會難過,會憤怒,但我絕不會垮掉。”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支撐起虛弱的身體,直視著他:“告訴我,到底是誰想害我和孩子?公園那個男人是誰?醫院那個注射又是怎么回事?和你家里有關,對不對?”
她的敏銳讓莫知南心驚。
他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忽然意識到,自己所謂的“保護”,或許真的是一種傲慢的傷害。他將她置于被動等待的境地,反而加劇了她的不安和猜疑。
就在他內心劇烈掙扎,權衡著是否該和盤托出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七叔的加密信息,只有簡短一句話:
【陸澤明今早秘密會見了一位私人偵探,調查方向:韓若薇婚前情感史及近期就醫記錄。疑為莫知北暗中引導。】
莫知南的眼神瞬間結冰。
莫知北!他果然賊心不死,還想從若薇這邊下手,制造污點!
他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那些骯臟的手段,絕不能沾上若薇分毫!
剛剛升起的、想要坦白的念頭被瞬間壓了下去。
不,不能告訴她。知道得越多,她越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渦,甚至可能在不經意間被對方利用。莫知北和陸澤明的手段都太過卑劣。
他必須更快、更狠地解決掉所有威脅。
再那之后,他會向她請罪,無論她如何責怪他,他都認。
想到這里,莫知南的眼神重新變得冷硬而決絕。他避開了韓若薇清澈銳利的目光,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別問了。這些事你不用知道,對你沒好處。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保住孩子。外面的一切,有我。”
說完,他幾乎是倉促地轉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眼那必然充滿失望和譏諷的眼神,大步離開了病房。
門在他身后關上,落鎖的聲音輕微卻清晰。
韓若薇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也聽到了自己心門徹底落鎖的聲音。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選擇了獨自承擔,選擇了將她徹底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巨大的無力和悲哀籠罩了她。
她緩緩躺下,拉高被子,將自己埋進一片冰冷的寂靜里。
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不是因為害怕兇手,而是因為……她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即使他們近在咫尺。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際,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病號服的衣領。
那里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凸起。
她微微一怔,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她的指尖對細微的觸感異常敏銳。
這不是布料本身的紋理。
她仔細摸索著,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硬物,像是被巧妙縫進去的。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