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華條約》生效的那一日,高麗城下之盟的屈辱彌漫在開京的空氣中。
永樂五年四月十八,正午,烈陽下的開京顯得格外安靜,街上的行人稀少,偶有匆匆的腳步聲劃破沉寂。金富軾從江華島返回時,已然一臉疲憊,心中的痛苦遠勝于體力的消耗。打開城門的剎那,他看見等待他的不僅是冰冷的宮墻,更是整個高麗宮廷乃至朝野上下的責難和指責。
「(金富軾字)立之無能,喪權辱國。」
條約簽訂的消息傳回開京,高麗仁宗王楷親自蓋上了象征高麗國主權的王璽,條約的生效如同宣告了高麗自尊的崩塌。舟山軍如約撤回濟州島,只在江華島留下了五百高麗降卒,擔任租界的治安官。表面上,侵略者已退去,戰爭的威脅暫時遠離,但城中的怒火卻在逐漸升騰。
金富軾行走在回府的路上,街邊的書生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慶州金府的大門早已被激憤的書生們潑了大糞,漆黑污穢的痕跡像一道道控訴,在日頭下愈發顯眼。每一個書生的目光都充滿了鄙視與憤怒,他們揮舞著沾滿墨跡的符咒,嘴里念念有詞,咒罵著金富軾,咒罵著他的「韓奸」女兒金五姬。這位昔日高麗的重臣,如今成了眾矢之的,成為了整個朝廷無能的替罪羊。
回到府中,金富軾一言不發,家中的仆役們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低氣壓,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金富軾獨自坐在書房,手中緊握著《江華條約》,這是他親手交出的城下之盟,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把尖刀刺在他的心上。他知道,條約的條款并不苛刻,但只要簽了,便意味著高麗王朝的恥辱,是他親手將國家推入了屈辱的深淵。
四月的海風吹拂著濟州島的海岸,陽光灑在大地上,透過村莊的屋檐,顯得格外明媚。
3710個被解救回來的濟州百姓,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下船只,腳下是他們久違的家園。海風夾雜著鹽味,撲面而來,帶著幾分刺痛的真實感。這一切仿佛是在夢中,他們原以為自己已經死定了,成為無名的奴隸或尸骨,但今天,他們卻被重新迎回了村莊。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這一次,他們的命竟然被換算成了黃金。
在被救回的百姓中,有一個叫樸英載的耽羅族年輕人,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眼神復雜。他走下船,深吸了一口久違的家鄉空氣,但心情卻比他預想的更加沉重。他的兄弟樸英文已經在被劫走途中死去,自己能活著回到這里簡直像是奇跡。
村里的人群已經等在碼頭上,迎接這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親人。
一名年邁的老人擠過人群,撲向樸英載,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的兒啊,英載你還活著!」
樸英載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緊緊抱住母親,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他的心情像一團雜亂的線,一方面是對生還的慶幸,另一方面則是對那些再也無法回來的同伴的深深哀悼。
村里的長者金奉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滿懷感慨。回頭看著岸邊的船只,他低聲對身旁的村民說道:「你們可知道,這次我們這些人的命,被方大當家用金銀換回來了。」
一旁的村民不解地問道:「金銀?什么意思?」
金奉佑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高麗王廷和方大當家簽了條約,方大當家親自出面,讓高麗賠付了十多萬兩黃金,換回咱們這些人。每個人的命,要是死了的折算下來就是一百斤的銀子。你說,這世上誰還會這么看重我們的命?」
人群中爆發出低聲的竊竊私語。百姓們都驚訝地看著這些被解救回來的親人,心中充滿了震撼。他們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的命在那些朝廷老爺眼里不過是草芥,連螻蟻都不如。誰能想到,他們竟然也有被當做珍貴之物交換回來的這一天?
「方大當家……竟然把我們的命,值這么多銀子?」一名婦女低聲說道,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人群中,有人開始忍不住感嘆:「這命雖然賤,可是能賣給方大當家,也算是咱們命好啊!」
有人點頭附和:「你看看咱們以前在宋朝當牛做馬,誰會在意我們的死活?官老爺們眼中咱們不過是地上的泥土,誰會為了咱們和外國討價還價?」
另一位村民接過話茬:「以前的官老爺,死個草民別說一百斤銀子了,卷個席子埋了都嫌咱占了地方。方大當家倒是有情有義,咱這賤命啊,看來算是賣給她了。」
樸英載聽著周圍的議論,心中百感交集。曾幾何時,他們只不過是地里刨食的普通百姓,在世道動蕩中掙扎求生。而今天,他們的賤名竟然出現在了蓋有高麗王璽的國書條約里。這種無形的尊重,讓他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海面,心中默念:
「方大當家,妳救了我們的命,這份恩情,我們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另一邊,遠在江華島的明海商會,正上演著一場截然不同的畫面。
沈千山站在租界區的制高點摩尼山,俯瞰著整個江華島的繁華景象。他曾是舟山島上的大地主,幾乎掌握著昌國縣最肥沃的土地。然而,在看到方夢華通過一系列強硬手段和精妙的政治手腕,將高麗和倭國這兩大東海上的強國玩弄于股掌之中后,沈千山深感自己的眼界是多么狹隘。
過去的他,依賴土地收租,靠著手中那些厚厚的田契和地契,做著一輩子地主的美夢。可如今,明海商會租界的繁榮,江華島與對馬島的租賃協議,已經讓他徹底看清了未來的走向。方夢華的商業帝國不僅局限于舟山島,而是擴展到了整個東海。每年從這些島嶼和租界中賺取的財富,已經超越了他一輩子在昌國縣積攢的資產。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忙碌的工人們,心中滿是慶幸。
「幸好我當初接受了方大當家的股權贖買,放棄了那些土地的所有權,否則,我現在還在那座小島上,天天為了幾畝薄田打轉。」
沈千山回憶起當初的決定,原本還略有不舍,但如今再看江華島與對馬島的繁榮景象,他內心的滿足感越發強烈。他作為明海商會的股東,所獲得的利益遠遠超過了做一輩子地主的可能性。他知道,這場賭局自己贏得太值了。
遠處的船只緩緩駛向港口,工人們忙碌地卸下貨物,租界區的商鋪與工廠也都逐漸開始運作。江華島,曾是高麗王朝的驕傲,而今已成為了明海商會的商業重鎮。沈千山心中明白,這里將成為通往未來財富的橋梁,而他,已牢牢站在了勝利的一方。
江華島上空的風,帶著黃海的腥咸味道,拂過沈千山的面龐,他望著遠方,思索著更長遠的未來。
四月的秀州華亭縣的上海灘,春風拂面,江南的富庶與活力盡顯無遺。而股票交易所內,熙熙攘攘的人群與飛漲的股價形成了另一片熱鬧的景象。
「漲了,漲了!‘濟州開發’漲停了!」一名興奮的股民大聲叫嚷,引起了周圍一片騷動。人們蜂擁而至,爭相購買那些與東海相關的股票。對于這些股民來說,方夢華的每一個決定都仿佛預示著財富的到來,而她在東海上的每一項行動都變成了黃金般的機會。
在這片混亂的潮流中,幾位老卒卻顯得尤為從容。
達蓬山老卒們,一個個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他們早已提前買入了「奄美硫磺」的原始股,如今每一天的漲停都為他們帶來了數倍的回報。這群當年在舟山島上追隨方夢華征戰四方的老兵,盡管已離開戰場,但依然憑借著對她的信任,收獲了戰爭以外的勝利。
「真是沒想到,當年我們就是看著方大當家穩妥,跟著投了‘奄美硫磺’,這下子可真是發了大財。」一位胡須斑白的老卒感嘆道,臉上滿是自豪。
「是啊,天天樂開花!誰能想到咱們這些靠刀頭舔血的老兵,居然能靠股票翻身呢?」另一位老卒哈哈大笑,邊說邊從懷里掏出一把黃澄澄的明海商會鈔票,遞給旁邊的伙計,讓他繼續買入更多的股份。
與此同時,另一位股東陸朝西,正站在交易所的二樓,俯視著這片喧鬧的市場,心中五味雜陳。
陸朝西原本是昌國縣的大地主,曾經對方夢華心懷疑慮,甚至與他的象山縣兄長陸朝東暗中商定,要背叛方夢華,帶路偷襲舟山島。然而,自從「江南織造」在西歸浦市的分廠開工后,股票暴漲,他的財富也隨之倍增。陸朝西看著自己手中的股權文書,已經徹底打消了與兄長聯手的念頭。
「老爺我如今也算是富甲一方了,陸朝東的那些小算盤算個什么?」他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及時轉向方夢華一方,如今不僅保住了性命,還獲得了巨大的財富。
「方大當家,是個非凡人物。」陸朝西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敬畏與感激。
而另一邊,朱天權同樣也是一位受益者。
這位曾是朱家尖島上的大地主,如今卻因「梅岑冶金」與奄美群島之間的關系而賺得盆滿缽滿。當初他并沒有看好這些島嶼和礦產,但當第一批鉛礦進行冶煉實驗成功并運往奄美群島后,股價一路暴漲,朱天權的財富更是翻了數倍。現在的他,對方夢華再無半點質疑,早已將過去的立場拋諸腦后。
「她的眼光真是獨到,」朱天權站在自己的府邸中,望著遠處天際線,喃喃自語,「沒有她,誰會想到那些偏遠的島嶼竟然藏著這么多財富。」
然而,身處暗處的蔡忠卻一臉困惑地注視著這一切。
蔡京派他來此,是為了監視方夢華的動向,尤其是「濟州開發」的背后玄機。明明朝廷的大軍已經在濟州府外圍埋伏了整整兩個月,耗費了大量的糧草與人力,但奇怪的是,始終沒有看到任何賊軍的影子。相反,「濟州開發」卻一路高歌猛進,股票價格不斷攀升,仿佛根本不受影響。
蔡忠手中的密報越來越多,但每一封都令人費解——舟山軍似乎從未與宋軍正面交鋒,所有的戰術行動都如霧里看花,捉摸不定。盡管濟州島的開發計劃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但方夢華的行動卻仿佛另有深意。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蔡忠皺眉思索,他知道朝廷不會容忍這樣的局面繼續下去,但目前為止,他所能提供的情報極為有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方夢華不僅僅是一位海上巨寇,更是一位善于布局與操控大局的戰略家。她通過精妙的商業手段,將財富與權力緊密結合,讓舟山軍在與宋朝的較量中占據了主動。
蔡忠深知,眼前的局勢還遠未到達最后的結局,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方夢華已經在東海上掀起了一場無法逆轉的風暴,而高麗、倭國,甚至大宋朝廷,恐怕都將成為這場風暴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