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幕低垂,樊樓內的燈光依舊璀璨。晚飯時間過后,李媽媽悄悄來到方夢華的房間,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低聲說道:「教主,官家果然來了。如今已經快到樓下了,萬不可驚動其他人。」
方夢華點了點頭,早已料到這一刻。她輕巧地站起身,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屏風后,隱入陰影中。盡管心中早有準備,但她依然知道此刻不宜露面,趙佶的目光若鎖在自己身上,許多計劃都會生變。更何況,此時她更想觀察趙佶在此等私密場合下的舉止。
不多時,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趙佶刻意囑咐侍衛們停留在樓梯下方,自己則獨自緩步登樓。李師師已經迎候在樓上,神色間流露出輕松且優雅的微笑,仿佛這位大宋皇帝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而只是她長期相熟的「客人」。
趙佶身穿簡樸的便服,掩去了平日的皇家威儀,反倒像個風流雅士。他步入雅間,目光立刻鎖在了李師師身上,眼中滿是欣賞與愛慕。「師師,朕聽聞妳又有新曲傳唱京城,早已心癢難耐,今日特來聽妳為朕唱上一曲。」
李師師含笑欠身,溫聲道:「官家抬愛,臣妾自然不敢怠慢。今日確實有幾首新曲,正要獻給官家聆聽。」
趙佶聽罷,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忙在她對面坐下。燭火映照下的李師師身姿曼妙,眉目如畫,她不急不緩地站起身,朝趙佶微微行了一禮,隨后走至琴前,輕輕撥動琴弦。
一聲清脆的音調劃破夜空,李師師輕啟朱唇,悠然唱道:
「讓青春吹動了妳的長發,讓它牽引妳的夢,
不知不覺這城市的歷史已記取了妳的笑容……」
這是她為趙佶獻上的第一曲《追夢人》。她的歌聲如同流水般婉轉,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愁,卻又透著堅韌與執著。趙佶聽得入神,眉宇間的疲憊似乎隨著這曲調而緩解。他雙目微閉,仿佛被李師師的聲音帶入了另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曲終,李師師輕輕收勢,趙佶睜開眼,目中充滿了深深的贊賞與感慨。他輕聲道:「好一曲《追夢人》,仿佛唱出了我心中的許多情感。這些年雖身處廟堂,卻常感心中有夢未能實現。」
李師師巧笑嫣然,繼續道:「陛下若喜歡,臣妾還有兩首新曲,也許能撫慰陛下更多心緒。」
說罷,她再次調音,轉而唱起了《白狐》。「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這次的旋律幽怨而清冷,仿佛一只孤獨的白狐徘徊在曠野,尋找著它的歸宿。歌聲中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纏綿與失落,令人聽后心生憐惜。趙佶微皺眉頭,顯然被這曲調中的孤獨與惆悵所打動。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心中仿佛也在回應著這曲調的共鳴。
待《白狐》唱罷,李師師稍作停頓,望向趙佶柔聲問道:「陛下是否也曾有過這種難以言表的孤獨?許多時候,身居高位,反而難以找到真心與歸宿。」
趙佶嘆息一聲,點了點頭。「確實,身為帝王,雖居廟堂之高,但心中的孤寂卻難以言說。妳這曲子,倒是唱到了朕心里去。」
李師師微笑著繼續調音,最后一曲《梧桐樹》便隨之而來。與之前的孤寂不同,這首曲子帶著一種淡淡的思鄉情懷,仿佛遠在天邊的故土在召喚著游子歸去。李師師的聲音溫婉動人,歌中那份對故鄉的眷戀和對未來的渴望,如春風般拂過心頭。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么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趙佶聽得入神,心中仿佛掀起了陣陣波瀾。這曲調的柔和與深情,使他心中沉睡已久的思鄉之情和對理想的追尋再次被喚醒。他輕聲喃喃道:「這曲子,真是奇妙。師師,妳每次的新曲都讓朕心有所感。今日聽來,這些曲子既有追夢的壯志,也有孤寂的哀怨,最后竟又歸于思鄉的柔情。妳從哪里學來的這些絕妙樂曲?」
李師師莞爾一笑,含蓄道:「這些曲子,乃是偶遇高人所授。陛下若喜歡,臣妾自當多多為陛下獻唱。」
趙佶聞言,目光柔和了幾分,顯然對李師師的才藝愈加傾心。他站起身,輕輕走到李師師身邊,抬手輕撫她的發絲,低聲說道:「師師真是朕的知音,今夜能得此三曲,朕心中已是大慰。」
李師師低眉順眼,順勢輕聲問道:「陛下可有何愿望未了?臣妾若能分擔一二,也當盡力。」
趙佶輕嘆一聲,目光漸漸悠遠。「天下雖安,但朕心中總有一種不安,仿佛有什么變故將至。而今聽妳這幾首曲子,竟讓朕更覺其中有某種預兆。」
樊樓的熏香繚繞,柔和的燭光映照在李師師曼妙的身影上,伴隨著她輕盈的步伐,空氣中流淌著一種既陌生又攝人心魄的樂曲聲。趙佶雙手輕握茶盞,細細品味著茶香,而那突然響起的尖銳而柔和的樂聲讓他心頭一震,仿佛從未聽過這般奇妙的音韻。他瞬間警覺,目光微微掃向四周,但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吸引。
李師師那不曾見過的舞姿,隨著樂曲的節奏翩然起舞。她身姿輕盈,步伐如流水般流暢,每一次轉身、舉手,都恰到好處地契合那樂聲的節拍。趙佶注視著她,心中不由得暗嘆,這舞姿竟與任何宋朝舞蹈都完全不同,卻如出神入化般扣人心弦。
「此曲竟然如此奇妙……」趙佶心中暗自感嘆。他并非一般帝王,更兼通曉音律,心性中自帶藝術家的氣質。此刻,他耳中聽到的樂曲,竟似與大宋所有詞牌曲調迥然不同,風格鮮明而又深邃悠揚。
隨著樂曲的推進,趙佶注意到這段旋律逐漸變得愈加和諧,尤其是在那第二圓舞曲的主旋律響起時——「羽角羽角羽商~宮,羽徵羽徵羽角~商角,羽角羽角羽商~商角,宮商角羽~徵角商宮」,每一個音符都仿佛帶著無窮的韻味,時而輕盈,時而厚重。他的心靈似乎被帶入了一片廣闊的河流,隨著水波起伏,激蕩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藝術感動。
趙佶屏氣凝神,盡力捕捉著這曲調的每一分變化。李師師的舞姿亦如這曲調般變化多端,時而如彩蝶翩躚,時而如輕云流轉,飄逸之間,卻又有著一絲不可言說的力量感。她的每一步都仿佛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緊隨樂曲節拍,絲毫不差。
樂聲在室內盤旋回蕩,隨著舞曲的節奏漸漸加速,李師師舞步也隨之愈發輕快,宛如脫去羈絆的靈鳥,自由地在空間中飛舞。趙佶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心中暗嘆:「如此舞曲,真乃絕世之作!」
整整一盞茶的時間,樂曲與舞蹈交相輝映,直至最后一個音符響起,李師師終于緩緩停下,輕喘著氣,站在趙佶面前,盈盈一拜。趙佶意猶未盡地抬起頭來,心中尚且沉浸在這樂曲與舞姿的余韻之中,突然意識到房間內顯然另有人在演奏。
他猛地回過神,視線一轉,竟發現屏風后不知何時竟站著另一位佳人。這時,隨著一聲清亮的女聲響起,打破了片刻的寧靜:
「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趙佶驀然一震,聲音竟似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抬眼望去,只見屏風后的佳人緩緩步出,神色沉靜,身姿高貴而冷峻。
這佳人身著簡素,卻難掩其絕代風華,五官精致如雕,眉眼間透出幾分熟悉的神韻。趙佶望著她,似曾相識,思緒卻一時混亂。她的出現,宛若一抹幽影,帶著凌然不可侵犯的氣質。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拿著一把小提琴——那陌生的尖銳樂器,正是她方才演奏出的奇妙旋律。
趙佶怔住了,雙眼死死地盯著她的面孔,腦海中飛速轉動。忽然,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雙眼猛然瞪大,嘴唇微顫:「妳……是……方……方……」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腦海中的思緒如電光火石般爆發。趙佶很快將眼前佳人的面容與自己寢宮中一幅掛畫重疊了起來——那幅畫上的女子,正是他數年來時常夢中縈繞的那個傳奇人物。她,便是京城官場傳得沸沸揚揚如雷貫耳的方妖女!
趙佶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呆立在原地,無法掩飾眼中的震驚和困惑。此刻,他看向方夢華的目光,既是震撼,又夾雜著一絲無措,仿佛面對著一位從神話中走出的神祇,完全超出他的預料。
方夢華目光如炬,冷然一笑,終于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與不屑:「本座本不愿與陛下這般荒唐之人為敵,但你所作所為,已令我不得不出手。」
趙佶聽到她的聲音,神色復雜,眉頭微皺,似乎還未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回神。
趙佶面色微變,方才還沉醉在樂曲與舞姿的余韻中,這時卻徹底被眼前的局勢拉回現實。他略顯緊張地望著方夢華,心中掠過一絲惶惑。她手中拿著那把神秘的小提琴,神情冷峻又透著幾分玩味,讓他不由得倍感壓迫。畢竟,眼前的這個女子,正是天下傳聞中的明教教主,而他趙佶則是她名義上的敵人。
方夢華淡然一笑,緩緩走向桌旁,神色自若,仿佛并不擔心眼前的皇帝會做出什么反應。她一抬手,指向房間內飄散的熏香,輕聲道:「陛下可曾察覺,這屋內的熏香,早已不是尋常的檀香,而是一種迷藥。」
趙佶心中猛然一震,立刻意識到她所言不假。他回想剛剛上樓時,隨行的侍衛竟毫無聲息地留在樓下,而此刻,也未聞得任何動靜。他不禁寒意從心頭升起,目光緊緊盯住方夢華。她繼續道:「門外那些侍衛,早就靠著柱子昏睡過去了。陛下只身在此,實在是危險至極。」
趙佶心頭的惶恐逐漸加重,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口干舌燥。可方夢華的下一句話卻令他心頭一松:「不過,陛下無須擔憂,您手中所持之茶,恰恰是解藥,所以才未被迷倒。」
趙佶聽聞此言,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盞,心中雖稍覺安穩,但面對方夢華這個令朝廷無數將領頭疼不已的女子,他仍舊不敢放松警惕。
見趙佶面露驚疑之色,方夢華輕哂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和戲謔:「陛下,您可是將本座的畫像掛在寢宮,日思夜想,如今相見卻不敢認么?如此葉公好龍,實在是讓人失望啊。」
趙佶聞言,神色微微僵住,眼中掠過一絲羞惱。的確,方夢華的畫像已然掛在他的寢宮,而他卻從未真正期待過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與這位「反賊」相見。他雖是藝術家的氣質,但此時也覺自己落入了極其尷尬的局面。
然而,方夢華并未急于繼續諷刺他,而是淡然一笑,眼中閃爍著一絲深意:「陛下盡管放心,本座今日前來,并非為了與您一決生死。畢竟,若是沒了陛下,換上個有為的明君,大宋的中樞反而會更加難對付,那對我們明教的事兒可不妙。」
這番話直戳趙佶心中的疑慮。他既是聰明人,又身處險境,自然明白方夢華此言的含義。她并不是在夸贊他,而是用反諷的方式表明了她對局勢的掌控——若是趙佶失去皇位,江南可能反而對她不利。
趙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目光中露出幾分探詢的神色:「既然如此,妳今日到此,意欲何為?」
方夢華將手中的小提琴輕輕放在桌上,緩緩坐下,目光如炬,語氣雖柔和,但話語中卻蘊含著不可忽視的力量:「陛下,想必您也清楚,先十三兄當年的起義與我并無太多關聯,我從未想過要推翻宋廷。如今金兵壓境,大宋朝廷自身難保,若江南再起戰火,恐怕將會是滅頂之災。江山易主,乃是歷史大勢,但本座今日前來,意在化干戈為玉帛,避免那種局面提早到來。」
趙佶眉頭微皺,眼中露出幾分思索的神情。他當然明白方夢華的意思。金兵的威脅已經迫在眉睫,若此時江南起亂,內憂外患之下,宋朝的滅亡確實不遠了。他心中雖有疑慮,但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形勢確實讓他無法輕易拒絕她的提議。
「那……妳想如何?」趙佶沉聲問道。
方夢華微微一笑,雙眸中透出一絲深邃:「本座不需要江山,但需要江南的穩定。若能與朝廷達成協議,本座愿意協助守衛江南,抵御外敵。明教雖然一貫與宋廷不和,但也并非鐵心要做反賊。」
趙佶聽罷,神情稍稍放松,心中暗自思量。眼前的局面確實復雜,他明白若是今日談不攏,不僅可能失去江南的掌控,甚至連自己的皇位也岌岌可危。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若妳的意圖是如此,那朕愿意聽聽妳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