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臘月將盡時開封城內已然陷入一片恐慌。自太上皇趙佶逃離后,京城百姓如失去了最后的依靠,節日的喧囂徹底被壓抑的絕望代替。漫天的飛雪在空中打旋,飄飄灑灑,城內的大街小巷冷冷清清,不見往日新年時的歡聲笑語,反而是一片寂靜與壓抑。
臨近正月初,尚未正式即位的趙桓獨自坐在內殿之中,眉頭緊鎖。太上皇的離開讓他身負沉重的責任,但此時四面八方的危機仿佛將他壓垮。
李綱匆匆進殿,拜道:「陛下,今日宮內外都已加強戒備,臣亦已布置士兵分布于各個城門要隘。眼下局勢,萬萬不可再讓百姓心生動搖。」
趙桓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幾分茫然:「李卿,百姓之憂,朕亦憂心,但眼下局勢,若無強援,又如何可解?金兵逼近,城中糧草不多,倘若百姓動搖,恐怕會釀成大亂。」
李綱神情堅毅,俯首道:「陛下放心。只要臣還在開封一日,必將與百姓共存亡!臣已與張叔夜、何灌等人商議,凡守城的精兵,務必先安撫百姓,讓他們知道朝廷并未放棄城中百姓。」
趙桓點頭,微微松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有愁容。「李卿,卿忠誠國事,朕深知于心。但太上皇已去,朝中士氣低迷,百官紛紛勸我退讓。難道真的沒有退路可走了嗎?」
李綱聞言,目光一凝,斷然道:「陛下,若城陷,便是我大宋之辱!臣愿以身殉國,絕不退讓!此時此刻,唯有死戰,方能保全大宋的一線生機!」
趙桓抬頭看著李綱,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與敬佩。他緩緩點頭:「李卿說得對。只要朕還在朝堂一日,便不會棄守開封。朕會與百姓共度此劫!」
同一時刻,百姓們紛紛涌向開封府衙門外,許多人衣衫襤褸,帶著家眷,瑟縮在寒風中。守城將領何灌走出府衙,目視著面前的百姓,神色莊重。
「父老鄉親們,我等雖面臨生死之劫,但絕不會拋下你們!」何灌高聲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激昂,「朝廷雖有大難,但城墻還在,士兵尚在!開封便是我等的家園,我等必守住此城!」
人群中,幾名年長的百姓向何灌拜倒,一名白發蒼蒼的老人哽咽道:「何老將軍,咱們的家園全在這里。如今大宋蒙難,咱們哪怕再苦再難,也不愿輕棄家園。」
何灌眼眶微紅,微微點頭:「大宋江山,不僅是陛下的,也是你我共同守護的。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共度難關,敵人再強也不能輕易動搖我們的根本!」
人群中,許多百姓低聲相互鼓勵,雖心懷恐懼,但眼神卻逐漸有了堅定之意。他們看著何灌,仿佛看見了一絲希望。紛紛齊聲高呼:「何老將軍保重!我們跟您一同守住開封!」
何灌深深鞠躬,向百姓鄭重承諾道:「何某誓與開封共存亡!」
臘月的夜晚,冷風刺骨,東水門城樓上,張叔夜手持長矛,緩緩巡視著四周的士卒。他的身旁,負責守城的將士們神色緊張,時刻警惕著遠處黑暗中的敵影。
「弟兄們,此時已是年關,家人皆盼我等歸家團聚,然而國難當前,吾等唯有誓死相守,方能對得起家國!」張叔夜沉聲說道,聲音洪亮而堅定。
一名年輕禁軍士兵握緊手中的長槍,低聲道:「將軍,咱們真的能守住開封嗎?」
張叔夜看了他一眼,神色莊重:「今日之局,唯有死守,退無可退。若能守住開封,便是我等生之榮耀;若不能守住,便以死報國!」
士兵們聽聞,士氣大振,紛紛喊道:「誓死守衛東京汴梁!絕不退縮!」
張叔夜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這一戰或許無比艱難,但他堅信,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或許能守住這座城池。
夜色中,城樓上士卒們齊聲吶喊,聲音穿透夜空,回蕩在開封城的每一處角落。
正月初一,臘月的積雪已被踐踏成泥,開封的百姓帶著忐忑的心情迎來了新年。守軍與百姓們并肩而立,攜手面對這場未卜的災難。夾雜在肅穆與決然之中的,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它仿佛是這座城池最后的護盾,將他們牢牢守護在一處。
他們清楚知道,城外的敵人正一步步逼近,但他們也堅信,只要同心同德,必能將這座開封城守護到最后一刻。
而太原府城已被金兵圍困兩個月,城中糧草幾近耗盡。殘雪覆蓋著荒涼的街巷,年關將至,往年熱鬧的節日氛圍早已被絕望和饑寒取代,家家戶戶不敢言笑,唯有零星燈火在暗夜中透出微弱的光芒。
守城將領王稟裹緊身上的鎧甲,寒風刺骨,他目光堅毅地注視著遠處金軍營寨,濃厚的夜色籠罩四周。通判劉士英沿城墻而來,披著厚厚的斗篷,步履沉重,神色間透著擔憂。
「王將軍,」劉士英低聲開口,聲音在冷風中微微顫抖,「城中糧草撐不過幾日了。張知府命我來請示,若局勢再無轉機,是否要另作打算。」
王稟聞言,手按刀柄,目光依舊望向城外,冷冷道:「若無援兵,城中百姓和士卒該如何自保?再怎么‘另作打算’,也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只要我王稟還活著,便決不棄守!」
劉士英點了點頭,嘆道:「將軍所言在理。只是眼下軍心不穩,連年老百姓都苦不堪言。我聽聞城中有人開始偷食牲畜,甚至,甚至有些……」他欲言又止,眼中滿是悲憫。
王稟臉色一沉:「我知道,這就是末路的景象。但只要我們還在城墻上站著一日,就絕不能讓金虜輕易得逞。」
劉士英正欲答話,忽見遠處城頭匆匆走來一位文官,正是張孝純。他急促的腳步帶起了微微的雪沫,眼中滿是疲憊。
「王將軍,劉通判!」張孝純快步走到二人身前,神色凝重,「本府已下令打開了府倉,動用所有剩余的儲糧,以救濟百姓和士卒。」
王稟微微一愣,繼而皺眉道:「張相公,這是孤注一擲啊!若無援兵,連最后一點口糧都無以為繼了。」
張孝純苦笑道:「將軍,倘若無援兵,留著這些糧草,也不過是讓百姓多受幾日饑寒。若我等皆視百姓如草芥,又如何能讓他們支持我等死守至今?大宋的百姓,正是因為信任我們,才勉力忍受如此苦難。」
劉士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張相公所言正是。若無民心,我等即便守住城墻,豈非也是孤軍無援?」
王稟目光閃爍,沉思片刻,嘆道:「張相公,既然如此,那便先救百姓一命。只要太原城在,我等就有責任護佑一方。」
張孝純布置完糧草分發事宜,回到后衙時已是深夜。他坐在案前,望著燈下攤開的書卷,心中感慨萬千。這一年百姓何其不幸,家園被毀,親人離散,而今更無食物溫飽之所。
忽然,他聽到衙外有腳步聲,不多時,一名老仆匆匆進來,小聲道:「老爺,外面有一位老婦人說家中無糧,想求一些救命的口糧。她說家里老小快要熬不過這個年了。」
張孝純聽罷,長嘆一聲,低聲自語:「這場年關,真叫人心痛。」他抬頭吩咐道,「將本官剩下的口糧盡數分給她,哪怕我們這最后一口,也該先讓她們家過得去。」
老仆怔了一下,知曉張孝純心意,點頭應道:「老爺,您真是心懷百姓,老奴記得當年也曾聽說,如今大宋尚有您這般人,真是百姓之幸。」
張孝純神色平靜,目送老仆離去,眼神中透出一絲悵惘。他輕聲道:「太原百姓因我而受苦,若真到山窮水盡之時,我亦會與他們共赴這場生死。」他凝視著燈火,心中默念,許下這一生的最后心愿——「護住太原,護住百姓,守我大宋國土一分一寸。」
破曉之時,張孝純、王稟和劉士英一同來到城中,設祭壇祭天以求庇佑。四周百姓稀稀拉拉地聚攏,個個面帶愁容,衣衫襤褸,神色中卻透出幾分希冀。
王稟領頭上前,振聲道:「太原百姓聽著!吾等在此對天起誓,只要我等尚在,決不棄守太原。金賊雖兵強馬壯,但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絕不讓他們輕易得逞!」
人群中,有年邁的長者顫巍巍地問道:「大人,咱們真能等到援兵嗎?」
劉士英穩重地回答道:「只要大家團結一心,朝廷不會棄我們于不顧。圣上必會派援兵解圍,只要我們咬牙堅持,便有一線生機。」
張孝純看著百姓,感受到他們眼中依稀的希望,深深一鞠躬,朗聲道:「各位鄉親父老,吾等身在太原,當與大家共進退!只要你們能堅持,我們便一同守護這片土地!」
一位老人顫抖著手,緩緩跪下叩首:「大人,若真有一線生機,咱們都愿意守下去。家鄉被毀了,我們便無立足之地了……」
張孝純連忙攙扶起老人,雙眼微紅,堅定地道:「愿百姓與我等一同守住太原,太原便有希望。」
百姓紛紛跪地叩首,場面悲壯肅穆。在這無望的困境中,他們將僅存的希望寄托于身旁的親人、官員與守軍,心底涌出一股未曾動搖的信念——守望團圓,即便在戰火中,也要堅守到底。
在那肅穆的祈愿聲中,太原百姓與守軍心靈共振,將最后的生機融入天地之間的誓言,攜手迎接命運的未知與嚴寒的考驗。
在代州、忻州和真定一帶的金國占領區內,已經改用天會四年稱呼靖康元年,冬雪覆蓋大地,但占領區內逐漸恢復的生活氛圍卻讓空氣中多了一絲節慶的溫暖。金國統治者采取的寬松政策使得漢民恢復了些許生氣,年關將至,市場上熱鬧起來,人們的竊竊私語夾雜在紛紛攘攘的吆喝聲中。
代州城內的大街上,雜貨鋪前漢民包衣張三正挑選過年所需的年貨,盡管手中銀錢不多,但總想湊些吃食,給家里添點年味。身旁走過一隊金兵,領頭的是一位年輕的女真正紅旗謀克詳穩,名字叫紇石烈札魯。紇石烈札魯看到張三挑選年貨,隨口問道:
「你們漢人過年,就一定要這些東西嗎?年年如此?」
張三聽得一愣,雖然金兵一向嚴肅,但這位詳穩倒是難得地有些隨和。張三拘謹地回答:「小的回軍爺的話,我們漢人過年圖的就是這份團圓,置辦點吃的,用來祭祖,一家人聚一聚。」張三說到這里,停了停,遲疑地看了看紇石烈札魯。
紇石烈札魯見他停下,笑了一笑:「放心說話,本詳穩不過問你們的事。只是好奇罷了。」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張三放松。
張三這才繼續道:「聽說太原府那邊,今年也能過年了。過去兩年咱們年關連過年都不敢張揚,都是偷偷摸摸的。如今真是意外,官府竟還給咱們放寬了。」
紇石烈札魯點了點頭,低聲自語:「新規矩,新辦法。不過,也好,能安定就成。」他抬眼望向街道深處,那里正是金國巡邏隊的營房,隨即叮囑張三,「過年雖好,你們也別忘了清靜些,別鬧事。」
張三連忙應和:「是,是,軍爺您放心。」
尚書右丞李綱特地派出使者來此探查金國動向。隨著臘月漸深,使者聶昌已在縣衙里與當地金將鑲白旗旗主完顏蒲家奴相對坐了數日,屢次交涉仍無進展。眼下,二人又展開了一場交鋒。
「你們漢人談仁義道德,如今又派人來交涉和談。」完顏蒲家奴冷冷道,「李尚書說什么‘同氣連枝’,本旗主只道若你們真有氣節,為何不親自上陣,而是派你來交涉?」
聶昌不卑不亢地拱手說道:「蒲家奴詳穩,我主靖康皇帝新繼位,城內百姓民心不安,這一談,只為守我大宋都城,保百姓安生。君為天之子,民乃其根本。我等使者之職,便是為百姓生計而奔波。」
完顏蒲家奴卻不置可否地一笑,盯著聶昌,忽然轉了話鋒:「那好,若真如你所言,年關將至,百姓皆應安穩。既如此,本旗主倒想聽聽,你們南國朝廷打算如何安頓百姓?」
聶昌略一思忖,答道:「吾主允諾,各州皆施粥米,補助貧弱。都城內,宮廷亦已開倉放糧,令百姓共度新年。此舉不過是盡人臣之責,愿旗主理解。」
完顏蒲家奴淡然一笑:「哦?如此說來,倒是貴國的皇上‘仁德’。」他嘴角浮起一絲諷刺之意,卻不再繼續,轉而說道:「你在此也有數日,若真想安心過年,可去城南廟中住下。過年時我等并無苛責,且看你等如何自處罷。」
到了臘月最后一夜,真定城內的氣氛略顯平和,但衙內的守備官們正暗自議論。駐守真定的金軍守將鑲黃旗旗主完顏宗干與守備官檀州漢軍旗都統劉舜仁對坐,談起年關后軍糧調配和明年戰事。
「大太子,」劉舜仁低聲道,「據說南國京師內守將李綱積極備戰,看來難啃的骨頭不少。只是年關將至,若再動刀兵,怕要擾民。您看該如何行事?」
完顏宗干冷哼一聲:「擾民?既入我大金疆土,便是順服者安,抗拒者滅!年關也罷,過年也罷,百姓所求不過一口飽飯。你且照本旗主軍令行事,不必多慮。」
劉舜仁心中一凜,但仍壓低聲音道:「是,大太子。下官只是惋惜,民心若散,怕將來治理中原不易。近來這些南人雖表面順服,心底卻未必不生怨念。」
完顏宗干擺了擺手,冷笑道:「只要我等手握兵權,民心之事不過手段。待新年過后,若再有不安者,自有嚴令處置。」他站起身來,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夜幕中的真定城,喃喃道,「這南朝的土地,遲早是我大金囊中之物。」
臘月三十夜,代州郊外一戶普通漢民人家,燈火搖曳。小小的家里,年邁的父母與年幼的孩子圍在火堆旁取暖,耳邊偶爾傳來遠處的金軍馬蹄聲,令人心頭一緊。孩子天真地問父親:「爹,今年過年,您說能不能去城里看花燈?」
孩子的父親沉默片刻,輕輕撫摸孩子的頭,道:「乖,今年我們就在家過吧。燈還亮著,年還在。」
正月將至,雪霽未消,北風送寒。城池雖被金人占據,但百姓的煙火氣息卻依舊縈繞,隱隱帶著一種不屈的韌勁。這一場沒有硝煙的年關,掩映在臘月的冷月與不安的氣息中,等待著又一輪春寒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