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五月十三晨光熹微,清新的露氣飄浮在磁州城外的營地上。方夢華披衣而起,站在帳外眺望遠方,心中已將這即將踏上的征途描繪了無數遍。營帳門簾一掀,岳飛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手中捧著一封信箋,神色間滿是沉靜的堅定。
「方師妹,這是我手書信件。井陘道松子嶺一帶有我一位朋友梁興所籌建的復興社,致力于暗中抗金。我與他有過幾次往來,此行若有需要,或許他們能為你提供一些協助。」岳飛雙手將信交給方夢華,眼神透出幾分不舍,但更多的是隱隱的擔憂。
方夢華接過信箋,輕輕展開,目光掃過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心中微微一暖。她抬頭凝視岳飛,略帶笑意地說道:「岳師兄放心,江南義勇軍雖寡,皆是百里挑一之兵,縱是行于刀山火海,也不會畏縮。」她口氣輕松,話語中卻有著一股無所畏懼的豪情。
岳飛微微一愣,隨即低聲道:「師妹……即使妳親率江南義勇軍,也不過千人,而種師中此時正被數倍于己的金軍圍困,這一戰兇險非常。松子嶺的復興社雖不曾大張旗鼓,但聚集了許多對抗金國的志士,妳若去,也許能借力行事。」
方夢華點了點頭,心中深知岳飛的關心。她沉默片刻,淡淡說道:「多謝師兄指點。其實我也明白此去太原兇多吉少,但若種師中兵敗,宋朝河東防線將失。我們此時為人前驅,正是希望挽回那一線生機。」
正說著,宗澤匆匆趕來,眼中透出幾分疲憊,卻掩飾不住眼底的關切。他一見方夢華便開門見山道:「夢華,此行艱險。老朽夜間與河東綠林會的義軍頭領商議,他們決定調三千義軍隨妳前行,由王善、丁進統率,這些人曾與金軍交戰多次,若遇兇險,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方夢華聞言,心頭一暖,向宗澤深深一揖,道:「多謝宗父厚愛。夢華此行身肩重任,不敢推辭。三千義軍隨行,實是雪中送炭。」宗澤看著她的神情,不由嘆息道:「妳啊,何時也學會了逞強。但愿此行一切順遂,為父等妳凱旋歸來。」
道別之際,岳飛望著方夢華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雖身負重任,心性堅韌,但他明白,她肩上的擔子之重,恐怕世人少有理解。正當方夢華將信函揣入懷中、準備上馬時,她回身與岳飛對視,輕聲說道:「岳師兄,待我凱旋之日,必與君共論中原,暢飲長安。」
岳飛目送她一行遠去,內心默默祈禱著。他深知前路艱難,危機四伏,卻也從未有一刻如此確信——眼前這位義無反顧奔赴戰場的方夢華,必能以無畏之姿,迎來屬于她的凱旋之日。
而此時種師中被抬進山谷中一處暫時的營帳,奄奄一息地倚靠在草墊上,眼神透出深深的痛楚與悔恨。舟山近衛營的李進義、關勝、花榮三人站在帳中,滿臉肅然。種師中努力撐起一絲神智,勉力抬眼望向三人,仿佛要將這漫長且痛苦的回憶交待清楚。
「老朽這一生,為大宋而戰,」他沙啞地低語,語氣中滿是悲涼,「歷經沙場幾十載,卻不曾如此狼狽。此戰……此戰是老朽疏忽了,錯信了朝廷派來的監軍……」他咬牙繼續道,「粘罕狡詐如狐,卻暗藏兵馬,而老朽竟誤信那許翰的言辭,以為金人欲退……」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似乎要將胸中積壓的怒火和悔恨盡數吐出:「許翰那人,竟信了金軍放出的假消息,一再催促老朽進兵。可是,沒了輜重,孤軍深入,何談支援?姚古、張灝那兩路偏偏又未能相隨,老朽本該堅持駐守趙州,卻被監軍逼得……逼得不得不輕裝前行。」他咳嗽起來,氣息微弱,「西行至石橋,鑲黑旗部竟伏擊我軍……老朽一心向前,卻疏于戒備,中了這埋伏,錯了,真的錯了……」
李進義緊握拳頭,神色凝重:「種經略,罪在監軍,您只是身不由己。您一心保大宋江山,不必自責。」
種師中聽聞此言,眸中涌上些許苦澀。他搖了搖頭,似乎更為絕望:「焦安節畏敵,姚古、張灝不戰,致使全軍孤立無援。我種師中百戰未曾如此大敗,此番卻要死于這山谷之中,實乃愧對祖宗,愧對朝廷啊……」
話至此,種師中氣息微弱,眼眶微濕,往昔沙場驕傲的身影此刻無比落寞。他抬眼看向李進義,仿佛將最后的希望托付給舟山軍的將士:「方郡主千里馳援,宋室江山的希望還在你們手中。李將軍、關將軍、花將軍,若日后遇到粘罕那廝,替我種某,護住我大宋江山,護住……護住百姓。」
李進義深深一揖,沉聲道:「種經略放心,方郡主派我等前來,誓死保您周全。若有來日,我等定掃平粘罕那韃子,護大宋無虞。」
種師中張了張嘴,痛意卻讓他幾乎無法出聲。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些許無奈:「遲了……遲了一步。我軍一敗,太原危矣。」
此時的盤陀郊外,血色黃昏下,宋軍姚古部四散潰逃,地上橫陳著倒下的戰馬與兵士,尸橫遍野,殘陽如血。金軍主力在完顏宗翰的號令下穩步前進,帶著擊潰種師中所部的余威,壓迫著宋軍最后的抵抗。
完顏宗翰騎在馬上,眼神冷厲而沉著。他望向被擊潰的姚古部,嘴角隱隱帶著幾分冷笑。這位西路元帥不疾不徐地揮手示意,鑲紅旗和正白旗的先鋒精騎迅速向宋軍殘陣襲去,宛如餓狼撲向毫無還手之力的羔羊。金軍兵士的馬蹄聲轟然震動大地,沖破了宋軍最后的防線,慘叫聲與刀劍的碰撞聲在空氣中回蕩。
「宋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完顏宗翰心中暗道,不禁冷哼一聲。他的目光掃過身旁的旗手與副將,帶著冷峻的指示:「姚古部已被我軍擊潰,下一步便是張灝部。諸將,明日交城見。」話音一落,金軍將士高聲呼應,殺氣騰騰。
就在第二日,完顏宗翰親率金軍抵達交城。張灝部在得知姚古部潰敗后,軍中已是人心惶惶,雖極力嘗試重整陣列,但在宗翰的進攻下潰不成軍。金軍精騎突入陣中,完顏銀術可所部的鑲紅旗從宋軍側翼猛攻,橫掃戰場,未久,張灝部便全線潰敗,士兵四散奔逃,再無還手之力。
完顏宗翰策馬上前,冷靜地打量著眼前已經完全瓦解的宋軍陣地,神色冷峻卻帶著些許滿足。他輕輕拉住韁繩,示意部隊整肅陣型,目光遠眺太原方向,心中明了,此時宋軍再無一支成建制的援軍能夠威脅金軍大勢。
「傳令全軍,整頓完畢后原地歇息。」他眼眸閃動著精光,言辭冷厲,「南蠻子的抵抗不過如此,待本勃極烈再做部署,便一鼓作氣,平定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