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四年七月初,北高麗的都城西京(平壤),盛夏的酷熱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息。街道上,金國正紅旗額駙蒲察沒里野所部駐軍的號令聲震耳欲聾,北高麗國王王之印坐在西京城內的金鑾殿里,面無表情地聽著大殿之下鄭知常、妙清、白壽翰等十旗旗主的動員報告。
「根據完顏丞相的命令,高麗十旗的旗丁配額已經下達,每旗兩萬五千丁,奴隸配套七萬五千。這次征召是為了備戰南伐,也是高麗人報效大金的天賜良機!」高麗正白旗旗主妙清一臉激昂地高呼,像是對這個亡國的傀儡朝廷發出了什么救世的檄文。
殿外,卻是一片哀嚎。
「快跑!別被抓住!」
城北的一個小巷內,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倉皇奔跑,后面是金軍與北高麗旗兵的追捕隊伍。那些不愿接受奴役的百姓,被列入「逃戶」名單,只要被抓住,輕則當場杖殺,重則全家淪為金兵的「活練箭靶」。
「我寧愿死,也不要當奴隸!」一個年輕人轉身抄起一塊石頭砸向追兵,卻被冷箭貫穿胸膛。他的母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隨后也被驅趕進奴隸營地。
整個西京城,充滿了這種悲慘的景象。男人、女人、甚至孩子都被金軍分門別類押送到各旗的集合營地。老弱者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奴隸名冊,而是直接被拋棄在城外的亂葬崗。
「王上,這次動員對大金的重要性您也知道,您若推三阻四,西京可保不住!」妙清的話擲地有聲。
王之印坐在龍椅上,雙手緊緊抓住扶手,冷汗直冒。他的目光掃過妙清與白壽翰等人,那些人神色冷漠,眼中甚至透著不屑。
自高麗西京叛軍投金以來,他早已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傀儡。他試圖開口爭辯,卻又深知這不過是徒勞:「寡人明白,但百姓已經無法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
「那您是要百姓活著,而讓我們高麗貴族死光嗎?」白壽翰冷笑,「大金國會寬恕不服從的屬國嗎?別忘了上個月拒絕提供足夠糧草的咸興道已經是什么下場了!」
王之印頓時啞口無言。他當然知道咸興道的結局:因為沒有完成糧草征收任務,整個地區都被金兵屠戮,連一座村莊都沒能幸免。
妙清見狀,趁機拍板:「這次動員,不僅是我們高麗盡忠之舉,更是保全自己家族與族人的唯一機會。王上,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就在西京城內的動員加速進行時,成千上萬的百姓沿著漢江北岸拼命向南逃亡。他們希望能夠跨過漢江,到達南高麗或江華租界的土地——那里還有一線自由的生機。
但是,金國與北高麗的追捕隊在江北設置了重重關卡,許多逃戶甚至在渡江時被金軍用弩箭射殺,江水很快被染紅。
「救救我們私密達!我們也是高麗人啊私密達!」
一群在江邊哀求的農民被北高麗的旗兵攔下,這些旗兵眼中沒有憐憫,只是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長矛。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為大金效力,是你們的光榮!」旗兵的頭領一腳踹倒一名老農,命令士兵把這些人押送回去。
而在江南岸的江華租界,南高麗的商船正在緊張戒備。雖然他們對北來的流民充滿同情,卻無力接收如此大規模的難民潮。
「我們只能收下年輕壯實的勞動力,其余的……對不起私密達!」一個南高麗商行的掌柜無奈地宣布,將老人和婦孺拒之門外。
在完顏宗翰的天會四年動員令中,北高麗是金國南伐戰略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完顏宗翰與其他旗主認為,大量高麗奴隸的加入,可以在戰場上為女真人提供前線掩護,并大幅度減少精銳巴圖魯部隊的傷亡。
而這一切,都以北高麗百姓的血與淚為代價。
在漢江以北的群山深處,一些北高麗的鄉紳和流亡者開始組織秘密的抵抗活動。他們散布謠言,煽動更多百姓逃離奴役。
「我們不能等死!女真人是我們的仇敵,這些高麗奴隸主也是幫兇!總有一天,我們會將他們趕出這片土地!」一個年輕的流亡者在一處隱秘的洞穴中低聲說道。他的聲音雖然顫抖,卻充滿了希望。
盡管如此,在天會四年的盛夏,北高麗的天空依舊被征召的陰云籠罩。誰也不知道,這片土地是否還有真正的黎明。
而初升的太陽灑在跟北高麗和江華租界都只有一水之隔的金浦市東岸的浮橋上,河水泛著金光,與新建的城墻和忙碌的碼頭交相輝映。這座新城,因毗鄰漢江與江華租界,又有南高麗國王王楷的特別支持,正迅速發展為南高麗最具活力的地區之一。
金浦的城門廣場上,熙熙攘攘的百姓聚集在一起,等待著南高麗王的最新命令。年輕的國王王楷站在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臺上,身后是他的顧問大臣金富轍和金富軾兄弟,他的外公也就是長期攝政的權臣漢陽公李資謙一個月前剛剛去世,17歲的王楷終于親政,但這時高麗國只剩下半壁江山,還不得不仰明海商會的鼻息才可以在西京叛軍及背后的金兵鐵蹄下存活。
「各位父老鄉親,我王氏一族雖處于南北分離的危機之中,但南高麗仍是我們共同的家園。江華租界帶來的繁榮,證明了改革的必要性。今天,寡人宣布:金浦市將成為我們南高麗的‘實驗田’,為百姓創造更多的機會,也為國家的未來探索一條新路!」
王楷的聲音充滿了熱情,臺下的百姓爆發出陣陣掌聲,盡管人群中也夾雜著些許懷疑的目光。
「此外,寡人命令:逃離北偽奴役的難民,將被安置在金浦周邊的臨時營地,凡有勞力者,均可在金浦市內從事公共建設;婦孺則由城內宗廟和善堂照顧,不得歧視。這些難民,是我們的同胞!」
這句話引發了明顯的騷動。一些南高麗的富商和地主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讓那些‘北氏’來搶我們的飯碗?」
金浦的新建城區確實蓬勃發展。來自江華租界的農民工帶來了先進的農耕技術與商業意識;同時,他們也將明海商會的建筑風格、貨幣管理、乃至衣著飲食習慣融入金浦的日常生活。
然而,這種迅速的變化也在金浦內部制造了顯而易見的分裂。
在碼頭附近,原本來自江華租界的幾名農民工正坐在一家茶館里談笑風生,身著干凈的棉布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們指指點點,不時發出輕蔑的笑聲:「這些慶尚道的土包子,連我們租界的規矩都不懂,還想來金浦跟我們競爭?」
而在茶館外的街頭,幾個剛剛從北高麗逃難而來的年輕人,則被幾個金浦的本地流氓圍住。「喂,你們這些‘北氏’,聽說你們在北邊當金狗的奴隸,怎么有臉來我們金浦討生活?」
「我們是逃出來的!」其中一個年輕人憤怒地辯解,但話音未落,就被人推倒在地。「逃出來又怎樣?還不是累贅!」
這種三方的矛盾——有江華租界永居權的「新貴」、金浦的本地人、以及北高麗的逃戶——在金浦市的街頭巷尾幾乎隨處可見。
金富轍站在金浦新建的行政官署內,俯瞰著混亂的街頭。他皺緊眉頭,對弟弟金富軾說道:「這座城市才剛剛開始,卻已經滿是裂痕。我們必須盡快出臺政策,化解這些矛盾。」
金富軾點頭附和:「江華租界模式確實值得參考,但那畢竟是一個彈丸之地的租界。而金浦是我們大高麗國自己的城市,國內所有階層都需要在這里找到位置。」
「關鍵還是教育與管理。」金富轍若有所思,「金浦既然是實驗田,就必須在規則上超越舊有的等級結構。租界模式中的契約精神與法治,我們可以采納,但對外來人口的歧視,必須盡早遏制。」
「那北偽的難民怎么辦?」金富軾問道,「他們人口眾多,卻幾乎毫無技能……」
「短期內,讓他們從事勞力密集的公共工程,同時安排識字教育和基礎技能培訓。如果讓這些人繼續流離失所,恐怕金浦的發展只會被拖累。」
盡管矛盾重重,金浦的前景仍然充滿希望。在一個北高麗難民營中,一名年輕的母親正用粗糙的雙手為孩子縫補破舊的衣服。她的眼中閃著光:「總有一天,我們也能像那些江華租界的人一樣過上好日子。」
與此同時,在金浦市的工地上,一群江華租界來的農民工正在教授本地人如何修建石橋。他們抱怨不斷,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土包子雖然笨,但肯干。」
金浦,正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在漢江兩岸播撒著南高麗的未來。然而,這片未來的土地,需要的不僅是建筑和財富,更需要一套能夠凝聚所有人的新秩序。
而站在金浦城樓上的王楷,也在心中默念:「希望這座城市,能成為南高麗真正的光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