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七月廿二,金國使者契丹正藍旗固山詳穩蕭仲恭出使開封,質問宋廷為何議和達成,宋廷不但沒有交割河北各城池,也沒有將剩下的歲幣支付,而且還河北的宗澤王稟陳遘岳飛和方夢華等部又與金軍交戰。
對于蕭仲恭的出使,宋廷玩了一把耍無賴,趙桓推說朝中諸臣反對而朝中諸臣則說是河北軍民群情洶涌,無法割讓。于是一番扯皮后,蕭仲恭沒有得到任何的答復。
蕭仲恭離開朝堂時,趙桓面露難色,隨即轉身走入后殿,召集重臣商議此事。
「諸位愛卿,金使帶著舊約之書而來,卻不肯退一步。我等該如何應對?」趙桓端坐案前,目光掃過在座的何栗、秦檜、吳敏等人。
何栗面色凝重:「陛下,金人所提皆依舊議之事,雖不利于我朝,但事已至此,若不及時妥善處理,恐生后患。」
「妥善處理?」孫傅冷笑一聲,「莫非閣下是要我等乖乖割地賠款?河北百萬生民豈能交予胡虜!」
趙桓皺眉,抬手止住二人爭辯,卻將目光投向一旁未言的秦檜:「秦御史以為如何?」
秦檜微微一揖,語氣沉穩:「陛下,臣以為,金人此番來意未必只是為了舊約。他們雖咄咄逼人,但眼下金軍于太原一帶久攻不下,自身亦非全然無憂。若我朝能謀定而后動,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謀定而后動?」趙桓眼神一亮,「秦御史有何良策?」
秦檜含笑道:「臣方才注意到蕭仲恭所言,提及金軍中有兩人地位非同一般。其一是耶律余睹,乃遼國舊貴族;其二便是蕭仲恭本人,雖為金臣,卻也是遼國宗室。二人同為遼人,卻被迫效命金主,未必心甘情愿。若能巧加挑撥,或許能令其為我所用。」
趙桓聞言,頓時興趣盎然:「你是說,可以利用耶律余睹和蕭仲恭?他們若能反金,豈非有機會奪回燕京?」
吳敏卻皺眉道:「此計雖巧,但未免冒險。金人素來猜忌外族,耶律余睹若真有異心,恐早已被鏟除。」
趙桓擺手打斷:「朕意已決!秦檜,你可愿擔此重任?」
秦檜從容一揖:「臣愿效犬馬之勞。但此事須從長計議,陛下須賜臣密詔,讓臣得以便宜行事。」
趙桓點頭:「好!秦御史速去草擬一套說辭,以朕名義策動耶律余睹。至于蕭仲恭……」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待他入宴,朕自有計較。」
是夜,趙桓設宴款待蕭仲恭,滿堂華燈輝映,鐘鼓齊鳴。宴中,趙桓親斟美酒,與蕭仲恭對飲,言辭之間盡顯禮賢下士之態。
「蕭將軍,本朝與貴國雖有小爭,然朕素知將軍才智過人。朕以為,像將軍這樣的豪杰,豈能久居燕京一隅,不思建功立業?」趙桓舉杯,似笑非笑地望向蕭仲恭。
蕭仲恭眉頭微皺,暗自戒備,但面上不露聲色:「陛下抬愛了。仲恭不過一介武夫,所思所慮,皆為國家大計。」
趙桓微微一笑,語氣漸冷:「將軍果真只為金主效力?據朕所知,將軍乃遼國宗室,與耶律余睹素有舊交。遼國滅亡時,爾等貴族何其不幸,被迫寄人籬下……」
此言一出,蕭仲恭頓時變色,猛然起身:「陛下慎言!仲恭已是金人,絕無二心!」
趙桓冷冷一笑:「將軍何須動怒?朕不過一時唏噓罷了。遼亡之后,河北失地至今未返,朕心中無日不思收復失土。若將軍有意為河北百萬百姓出一份力,朕自當奉為上賓。」
蕭仲恭抱拳,躬身道:「陛下厚意,仲恭銘感五內。然而,仲恭身為金國臣子,不敢違逆主命。」
趙桓微微一嘆,換上一副遺憾的神情,放下酒杯,轉身離席:「罷了,將軍忠心可鑒。今日之言,且當朕醉后胡言,莫要放在心上。」
蕭仲恭退下,面色陰沉。他心中明白,趙桓的試探并非簡單寒暄,而是暗藏深意。若趙桓另有圖謀,此事必會在金國激起風浪。而趙桓則在宴后召來秦檜,輕聲道:「你以為蕭仲恭會不會動搖?」
秦檜微微一笑:「臣觀其神色,雖未表態,但心中已生疑慮。只需再施些手段,將其誘至深淵。」
趙桓聞言,點頭而笑:「好,便看你如何布此一局。」
翌日,秦檜暗中派人攜密詔北上,與耶律余睹接觸。同時,趙桓密令對蕭仲恭的一舉一動加以監視,并秘密安排探子伺機再施反間計。暗流涌動,宋金之間,又一場風波將起。
數日后,張叔夜正在書房批閱軍報,眉頭緊鎖。自金軍退卻后,他雖極力整頓防務,卻時時感到朝局飄搖,主少國疑,內憂外患并至,心中始終難安。
忽然,門外通報:「耿參知求見,有急事相商。」
張叔夜聞言略感疑惑,吩咐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耿南仲步入書房,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他徑直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用蠟丸封得嚴嚴實實,放在案上,神秘地說道:「張樞密可知,陛下已賜密信于金國使者蕭仲恭,命其送與耶律余睹,為我內應。此事成,則燕京可定,金人必亂!」
張叔夜愣住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筆,眼神從疑惑漸漸變為驚恐。他沉聲問道:「這密信何時發出的?」
耿南仲笑答:「早已由蕭仲恭帶回,此時想必已過黃河,離燕京不遠了。」
張叔夜猛地起身,震怒道:「荒謬!今上怎可行此激怒金人的事!遼國降將豈能輕信?他們家眷根基盡在燕京,金人在城內勢大,耶律余睹如何敢反?此事一旦泄露,金人必以此為借口,再次大舉南侵!」
耿南仲卻不以為然,滿臉自信道:「兩人皆為遼人,心懷舊主之情,又貪財好利。我們既許以重金,又許以高官厚祿,他們定會為我所用。」
張叔夜聞言更是氣惱,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怒道:「荒唐至極!遼人最恨的不是滅遼的金人,而是背盟之宋!你莫非忘了,當年我宋與金結盟,共攻燕京,遼人家破國亡,早將我們視作仇敵!如今你欲用區區財帛收買,豈不是笑話?!」
耿南仲被駁得啞口無言,但仍不甘心,試圖辯解道:「金人未必會知道……」
張叔夜冷笑一聲,厲聲打斷:「未必?蕭仲恭是金人使節,他雖假意受賄,但豈會真為我所用?回燕京后,必會將此事首告金主!到那時,金人震怒,必以此為借口興兵南下。我朝本就國力衰微,能否守住開封尚未可知!到時,豈非亡國之禍?!」
耿南仲被斥得面色慘白,支吾道:「可此乃圣意……」
張叔夜深深嘆息,坐回案后,神情悲戚:「圣意?今上若趁金人稍退之機,與之誠心議和,得數年喘息之機,我朝尚可積蓄力量、重整軍備。如今卻行此小聰明之舉,自取滅亡!難道真要看著我大宋亡于此時嗎?!」
耿南仲低頭無語,張叔夜搖頭嘆息,揮手道:「此事既已無法挽回,只有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你且退下吧。」
耿南仲灰溜溜地退下,張叔夜看著桌上的軍報,胸中積郁難平,低聲自語:「大宋若亡,亡于此輩貪鄙權臣之手!」
書房內燈火搖曳,映照著他滿是愁容的臉。
卻說燕京,完顏宗望帥帳之內,金軍將領云集,氣氛沉肅。蕭仲恭跪伏在大帳中央,雙手高舉那封用蠟丸封存的密信,恭聲說道:「宋廷不但背棄和約,更遣使賄賂奴才,意圖策反耶律余睹。此信即是證據,望大王明鑒。」
完顏宗望接過書信,展開細看,目光逐漸轉冷。他將書信交給身旁的完顏希尹,冷笑一聲:「宋人果然背信棄義,竟如此膽大包天!」
完顏希尹一目十行,讀罷信件,眉頭緊鎖,緩緩說道:「粘罕兄曾言,宋人多謀而少斷。如今看來,這所謂謀略,只是小人之計。」
此時,帳外傳來通報:「陛下有令,請斡離不二太子即刻入宮議事。」
完顏宗望起身,冷聲道:「希尹,你隨我入宮見陛下,商議大事。」
兩人抵達上京會寧府大金宮內殿,見完顏吳乞買正坐于大椅之上,手中握著那封書信,臉色鐵青。殿內諸將肅立不語,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殺氣。
完顏吳乞買猛然將信擲于案上,怒聲喝道:「宋廷背信棄義,既不割地,又不送歲幣,如今更欲反間我軍!他們如此膽大,莫非真以為我大金不敢南征?」
完顏宗望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明鑒。此事關乎我大金國威,若不嚴懲宋國,何以震懾四方?」
完顏宗翰亦出列進言:「陛下,宋人素來軟弱,若非兩年前主動挑釁,我軍原不屑南下。然而宋廷貪得無厭、反復無常,已數次背棄盟約。此番不僅撩撥我軍,更有謀反之心。此等小國若不嚴懲,豈能保邊疆無患?」
完顏吳乞買沉吟片刻,隨即猛地拍案而起:「好!既然宋人自尋死路,那便給他們一個教訓!」
隨即,完顏吳乞買傳下旨意,命完顏宗望為東路軍都統,率十旗精兵十萬,輔以契丹、奚、渤海諸部,沿大名府一路南下;完顏宗翰為西路軍都統,率女真本部兵十二萬,加五國、吉里迷、北高麗等部族軍馬,西出太原,經汴河直逼開封。
八月初七,完顏吳乞買親赴燕京北郊大營檢閱金軍,將士甲胄整齊、士氣高昂,旌旗連天遮蔽日月。完顏宗望與完顏宗翰分立左右,聽候陛下訓示。
完顏吳乞買立于高臺之上,振臂高呼:「宋人背信棄義,我大金當替天行道,蕩平南賊!將士們,為我大金榮光,殺!」
「殺!」全軍將士齊聲吶喊,聲音如雷,直震云霄。
八月十七,金軍東西兩路大軍同時出發,號稱百萬,實則集結精銳五十五萬,沿兩路南下。每路軍隊兵鋒如刀,勢不可擋。
消息傳至開封,趙桓頓時如驚弓之鳥。他在御前急召耿南仲、張邦昌等大臣商議對策,焦急問道:「金軍來勢洶洶,朕該如何是好?」
耿南仲神色慌張,卻強作鎮定道:「陛下勿憂,金軍雖多,然我大宋兵馬亦非虛弱,若集中禁軍防守,可保汴京無虞。」
張邦昌卻一言未發,低垂著頭,似在思索。趙桓見狀,忍不住催問:「張卿何故不語?莫非另有高見?」
張邦昌猶豫片刻,終究抬頭道:「陛下,此番金軍南下,恐非僅為懲戒,而是圖我中原。如今形勢,唯有遣使乞和,以保大局為上。」
趙桓聞言,臉色一變,頹然坐倒在龍椅上,喃喃道:「乞和?朕已將國恥雪恥之心告于天下,如今再乞和,朕的顏面何存?」
朝臣皆默然不語,唯張叔夜上前一步,冷然說道:「陛下若要顏面,大宋江山便無顏存于世!」
殿內鴉雀無聲,趙桓的臉色愈發蒼白,仿佛一切希望正從他手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