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臘月廿四清晨的臺北城,薄霧籠罩在平原之上,城中議事堂卻已是熱鬧非凡。年會的前一天,來自各地的明教代表紛紛抵達,有舟山軍各路大將,也有江南明教三路山寨的領袖,明海商會駐各地的都督甚至連遠在海外和內陸的盟友也派來了使節,浩浩蕩蕩的隊伍仿佛將整個明教的版圖在此匯聚。
與北方的慘烈景象相比,這片新生的土地上洋溢著難得的平安。街巷中鋪著石板,雖簡陋卻整潔干凈。路旁點點燈火照亮了來往行人的笑臉,城中稻草壘成的屋頂下傳來家家戶戶準備年節的聲音,仿佛這片土地并非來自戰火紛飛的時代,而是一個久安盛世的祥和之地。
方夢華站在新修建的議事堂前,臺北四通八達的街道在她腳下延伸開去。這座城市大半居民是從河北、河東逃難至此的難民,有些人還帶著尚未平復的悲痛與憂愁,但更多的人已在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希望。他們正在為這個新家園的安寧與發展忙碌,逐漸從被金兵摧殘的記憶中走出。
「夢華姐!」一聲輕喚打斷了方夢華的思緒。她回頭,是梁紅玉。后者一身紅衣,笑容中帶著些許欣慰,「議事堂里各地來的代表都已經到齊了。我們是否可以開始了?」
方夢華點了點頭,領著梁紅玉走進大廳。
議事堂的大廳中已經坐滿了人。舟山軍的將領、江浙各路山寨的頭領,以及河東、河北加入明教的義士們齊聚一堂。堂中還懸掛著用絹布制成的地圖,清楚地標示出明教當前的勢力范圍:浙東的舟山島為核心,東海群島為外延,向南擴展至福建臺澎,向北囊括了鯨海(日本海)和北冥海(鄂霍次克海)。而與之對比的,是大宋正逐步淪陷的大片土地,以及金兵如洪水般席卷中原的勢頭。
「今年雖有不少波折,但各位辛苦了。」方夢華在眾人面前坐下,語氣柔和卻不失威嚴,「今天的年會,是為了總結過去,也是為了展望未來。我們的敵人并未減少,金兵肆虐北方,南方的宋廷茍延殘喘,亂世的苦難才剛剛開始。但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希望的種子。臺北的繁榮,便是最好的證明。」
話音落下,堂內響起一陣掌聲。
呂師囊率先開口:「教主,臺北這一年收容了河東河北的近七十萬難民。雖然土地勉強足夠開墾,但糧食還是略顯不足,能否再從舟山那邊調撥些補給?」
方夢華點點頭,笑道:「呂護法放心,這件事本座已經安排妥當。舟山的新糧在冬至前已啟程,預計年關前可抵達基隆港。明年,我們還要將這片平原上的所有荒地都開墾起來。我們不僅要養活難民,更要讓他們過上富足的生活。」
接著,她轉向張孝純:「張市長,臺南的文教事務進展如何?」
張孝純躬身答道:「郡主,承您的指示,鄉校已初具規模,聘請的先生們也正在施教。目前雖尚不成體系,但已有不少難民子弟學會了識字與簡單的算術。若能在明年繼續擴充校舍,我相信能培育出一批初具才干的子弟。」
方夢華滿意地點了點頭:「教育是根本,不能松懈。未來戰亂未平,治下必須有足夠的百姓理解我們的理念,才能維持真正的安穩。」
大廳之中,方夢華的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從達蓬山起兵至今不過短短五年,明教的勢力已經跨越江海,遍布南北。然而,盛世未至,危機卻未遠。
俞道安率領的第一師是舟山軍的王牌部隊,此刻他正與海軍第一旅的李海交談,兩人時不時指著桌上的地圖,比劃著舟山群島與東海沿岸的戰略布置。司徒芳的第四師代表臺澎駐軍,正與新任臺南市市長張孝純探討如何以鹿耳門為樞紐,將臺南平原逐步納入舟山軍的糧食供給體系。
「南路軍的呂護法也來了,真是難得啊。」第二師師長鄧榮輕聲對身邊的李天祐說道。
「難得?」李天祐笑了笑,低聲回道:「這可不稀奇,呂師囊要是真不來,恐怕教主會親自問罪了。福建雖是他的地盤,但畢竟是明教的旗幟在上。」
這話雖然輕,卻隱約點出了明教內部逐漸形成的微妙權力關系。舟山軍的直轄勢力和各地山寨之間雖同屬明教,卻因隸屬關系不同而漸生隔閡。方夢華對此心知肚明,但她知道,這些人尚且能來臺北齊聚一堂,說明明教內部的凝聚力仍未瓦解。
北海道的札幌市市長馬友在入座前便被眾人圍住,不少人向他打聽那片雪原上的開發情況;而庫頁島豐原市的代表甚至帶來了一件以海獺皮制成的冬裝,作為年會的禮物呈給方夢華。遠在東海上的濟州島、西歸浦市的代表帶來了今年新收獲的甘薯和獨特的土布,展示著島上逐步發展的農工產業。
「那霸的朱市長呢?」方夢華環顧四周,笑著問道。
「稟教主,朱市長還在船上,剛從琉球王孫玉太那兒回程,帶了一批鹽和琉球玉,怕是要晚些到了。」隨從答道。
「好。」方夢華點頭,「讓他不必著急,年會還長著呢。」
高麗江華租界的沈千山,以及倭國對馬租界的朱天權同樣到場,他們的到來不僅帶來了當地的經濟和外交報告,也帶來了南北貿易的進一步聯系。這些島嶼和海外據點,正是舟山軍掌控海權的明證。
人群中,少天王楊太來也引起了不小的關注。湖南摩尼教勢力雖然與舟山軍的直接聯系不多,卻在對抗金兵和地方豪強方面與明教遙相呼應。他帶來了一封鐘相的親筆信,其中寫道:「北方既喪,南方未定。愿明教圣姑登高望遠,共護此間蒼生。」
方夢華讀罷信件,沉吟片刻,將信件置于桌旁。她緩緩說道:「鐘天王深明大義,南北互通,共抗亂世,正是明教該有之義。我與諸位同仁,定當不負此心。」
楊太來隨即抱拳躬身:「大姐之言,吾必傳回岳陽。海陸聯手,共建太平!」
議事堂內逐漸歸于安靜,方夢華起身,環視四周。
「諸位,今日明教的版圖雖已跨越南北,但正如鐘天王所言,亂世未定,我們的任務遠未完成。金兵肆虐中原,趙宋無力自保,南方雖暫得安寧,但隱患猶在。唯有明教,能肩負起拯救百姓的重任。」
她語氣平穩,卻擲地有聲:「此次年會,除了總結過去,我還想明確接下來的方向——以舟山軍為中心,整合江南、海島與海外的資源,扶助各地難民,重建家園。這不僅是為百姓,更是為明教的長遠之計。南方安定,北上有望;若南方混亂,則腹背受敵。」
人群中傳來一片應和之聲。石生、呂師囊、陸行兒等人紛紛起身表態,表示全力支持教主的決策。
寒暄結束后,一場盛大的宴席在臺北城中展開。街頭巷尾皆有慶祝活動,市民們穿梭在裝飾一新的集市間,歡聲笑語不絕于耳。而議事堂內,各地代表繼續圍繞地圖展開討論。
「教主,這辣椒味的羹湯實在特別。」張孝純一邊品嘗新菜,一邊笑道,「若能推廣到南方,定會大受歡迎。」
「這正是我們明年的任務之一。」方夢華笑道,「不僅是糧食和調味品,還有舟山的火器、鹽業、布匹,都要逐步推進。我們不僅要聯手,還要共富。」
此刻,臺北城內的燈火映照出一片新生的希望,而遠方的風暴卻并未停止。但無論未來如何,這場年會已然成為明教邁向更加緊密團結的一步,為亂世之中帶來了一抹亮色。
在堂內氣氛熱烈的討論與規劃中,臺北城外的難民村也燈火通明。一些年輕人圍坐在篝火旁,聽著老人講述家鄉的故事:有太行山的陡峭峭壁,也有河北平原的豐饒稻田。孩子們捧著用南瓜殼制成的小燈籠,在田間嬉戲,偶爾能聽見他們模仿舟山軍士兵列隊行軍的聲音。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開封城卻陷入另一種光景。趙桓在金兵的步步緊逼下已經瀕臨崩潰,他以無底線的屈膝與討好,試圖保全自己的性命與王朝的一隅。而城中的百姓卻饑寒交迫,街巷間不時傳來哭喊與哀嚎。
「同樣是百姓,他們在臺北有家園、有未來,在開封卻只能等死。」張孝純目送遠方的燈火,感慨萬千:「舟山軍與明教能讓臺北的百姓過上這樣的生活,難怪義士們愿意不遠萬里投奔而來。」
臺北冬日的晨光透過大廳的雕花窗欞灑落在地,空氣中彌漫著剛煮好的清茶香氣。方夢華坐在主位,聽著舟山軍將領們逐一匯報,心中盤算著各地的戰局與部署。然而,當一名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走進大廳時,她不禁微微一愣。
「劉錡?」她瞇起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訝,「你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劉錡身著舟山軍淺藍色的常服,看上去與其他將領別無二致,但他眼中的復雜情緒卻掩飾不住。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神色恭敬卻帶著些許無奈:「教主,屬下此次隨舟山駐軍一起前來述職。」
方夢華微微挑眉,視線從他的臉龐轉移到堂下的俞道安和鄧榮,語氣中透著審視:「是誰讓他來的?」
俞道安略顯尷尬地咳了一聲,答道:「教主,劉團長自去年秋后便在舟山協助我軍訓練新兵,表現優異,屬下認為他確有一展所長的能力,便將其編入第一師接替了原徐公祖徐團長的位置。」
方夢華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年前的開封樊樓之夜,那場與趙佶談判后的匆忙撤離。她對當時順手迷暈擄走趙佶侍衛劉錡的情景記憶猶新,卻沒料到此人后來一直留在舟山,甚至融入了舟山軍的體系。
「劉團長,」方夢華的語氣轉為輕松,帶著幾分打趣,「這一年多,你在舟山過得如何?可還怨本座將你帶離大宋?」
劉錡沉默片刻,隨即低頭答道:「教主,若說當初不怨是假,畢竟屬下原是大宋皇帝的侍衛,忠義于君乃是天職。然而……舟山一年的所見所聞,屬下不得不承認,這里遠比開封之地更像是圣賢書中所描繪的‘治世’。」
方夢華聞言并未開口,反而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屬下曾以為,太上皇陛下會為我贖身,將我帶回宋朝。然而他到了上海灘和杭州呆了幾個月,卻根本忘了我這等小卒。后來,我聽聞他禪位給當今官家,又聽聞官家無底線的屈膝議和,棄北地如草芥,甚至連迎合金人羞辱趙宋皇室的無禮條件也一一屈服,屬下心中憤恨不已……」
劉錡語氣中透著痛楚與不甘:「而今,父親鎮守的穎昌府被金兵攻陷,多半兇多吉少。我想為父親報仇,可宋朝自身難保,已然不是我忠義所在。舟山雖小,卻能在亂世中安民、抗敵,教主率領的舟山軍,或許才是真正能與金賊一爭的力量。」
方夢華聽罷,目光深沉地看著他,良久才開口道:「令尊的事,本座很遺憾……但本座要知道,劉將軍此刻的選擇是因憤恨而來,還是因信念而歸?」
劉錡聞言抬起頭,眼中透著堅定:「憤恨讓我離開宋朝,信念讓我留在舟山。教主仁義待人,能容我報仇雪恨,又能拯救百姓于亂世,劉錡愿以此身效命舟山軍,不復他念!」
方夢華聽罷,微微點頭,笑道:「好,既然如此,那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舟山軍的將領之一。既然已經隨第一師而來,就隨俞道安師長一起完成述職,然后留在北方籌備抗金事宜。」
劉錡一拱手,鄭重應道:「屬下遵命!」
述職會議結束后,方夢華召俞道安和劉錡單獨留在議事廳。她看著地圖上標注的北方戰局,沉聲說道:「劉將軍,你既愿意留在舟山軍,本座便直言不諱了。穎昌失陷,乃金兵大舉南下的前奏。開封困局,北方必亂,我們需要提前做好反擊的準備。」
劉錡聽罷,心中一震:「教主的意思是……」
「穎昌府雖已失,但北方尚有可守之地。你熟悉中原地形,又曾效忠宋朝,對金兵動向和宋軍弱點都了如指掌。」方夢華語氣堅決,「本座需要你率舟山軍一部北上,與我一道阻擊金兵,重建北方抗金的屏障。」
劉錡心潮澎湃,立刻跪下叩首:「屬下不負教主所托,誓死抗金,為父報仇,為百姓開太平!」
「好。」方夢華扶他起身,目光篤定,「舟山軍接納你的忠義,不是對趙宋,而是對這片土地和百姓。」
夜幕降臨,臺北城的燈火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方夢華站在高處,眺望遠方。她知道,亂世已至,但舟山的旗幟會隨著一個個歸附者的加入而愈發明亮,為那些渴望安寧的人帶去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