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一行人在金兵的護送下離開營地,馬蹄聲漸遠,空氣中恢復了寂靜。完顏宗望目送車駕消失在視線中,緩緩轉身,看向帳內眾人,神情間滿是得意。他將目光落在完顏藥師身上,沉聲問道:
「就這樣輕易放他回去,萬一那宋皇回去后膽敢爽約,豈非竹籃打水?」
完顏藥師聞言,微微一笑,拱手答道:「主子不必憂心。那趙桓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懦弱之主,在奴才營中才住幾日,早已嚇破了膽。他此次回去,只怕事事都要依從我軍所求。況且,若宋廷敢有半點不從,我軍早有后手。」
完顏宗望挑眉問道:「哦?你倒說說,我軍還有何法制他?」
完顏藥師冷笑一聲,說道:「如今我軍占據開封四壁,城內百姓如甕中之鱉,趙桓回去,內憂外患,還能翻出什么浪來?只需放出話去,若他不聽話,我軍便要請他再來金營議和。屆時,他敢不從?」
帳內諸將聞言,都哈哈大笑。完顏宗望撫掌贊道:「好計策!那宋皇必定乖乖就范。他這趟回去,怕是比在我營中還要難過,既要籌金銀絹帛,又要應付朝臣諫言,真是一只軟腳蝦。」
完顏藥師接著說道:「何況,我軍現下占著天時地利,開封城頭早已架起數千臺投石機,城內人出不來,糧食斷絕。若趙桓稍有不從,我軍只需打上幾石,便能逼得他再度屈服。」
完顏宗望聞言,心情大好,舉杯笑道:「哈哈哈,好!免去刀兵,我們要什么,他便送什么。這般輕松,何樂而不為?」
完顏宗翰在一旁插話道:「二太子英明,如此不戰而屈人之兵,實乃上策。不過,我軍雖占上風,也需防備宋廷暗中反撲。不如再派一支兵馬繞過開封城,截斷東南運道,徹底斷絕宋人援兵與糧草。」
完顏宗望點頭道:「粘罕勃極烈言之有理。郭藥師,你可率一隊兵馬,沿汴水南下,務必查清城內糧草儲量,斷其外援。若宋人膽敢反抗,便放投石機轟擊城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完顏藥師拱手答道:「奴才領命!」
帳內將領齊聲應和,氣氛愈發高漲。完顏宗望滿面紅光,舉起酒杯,高聲說道:「諸位,此次攻宋,我軍大獲全勝,不費一兵一卒便可令趙宋屈膝,日后我金國定能長驅直入,平定中原。來,干!」
眾將轟然響應,舉杯暢飲,帳內一片歡聲笑語。
等趙桓坐回御座上,面色慘白,卻目光堅定。他揮手示意群臣安靜,聲音嘶啞地說道:
「諸位卿家,朕此次前往金營,目睹了敵軍之強盛,朕身為一國之主,卻受盡羞辱,幾乎喪命。今金人雖放朕回宮,但所索錢糧騾馬,若不能如數送到,只怕開封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他頓了頓,聲音漸漸激昂:「朕絕不能再去那地獄般的金營!無論如何,都要籌措出這筆金銀絹帛、騾馬少女,否則,天下將無寧日!」
趙桓話音未落,殿內群臣已是竊竊私語,氣氛愈發壓抑。管戶部的王時雍硬著頭皮上前啟奏:「陛下,如今府庫空虛,先前金人索要的歲幣已耗盡內帑,便是動用宮中積蓄,也湊不出如此巨額財物。」
趙桓聽罷,猛地一拍龍案,厲聲道:「既然府庫不足,那便令權貴、富室、商民出資!這開封城內富賈如云,怎會湊不出區區些許錢財!」
王時雍低頭不語,眾臣皆面露憂色。大理寺卿張澄站出一步,沉聲道:「陛下,若在民間強征財物,恐激起民怨,后果難料。如今城內百姓早已不堪重負,稍有不慎,恐釀大禍。」
趙桓冷笑一聲,盯著張澄說道:「民怨?百姓連性命都要保不住了,還談什么怨不怨?若有人膽敢反抗,便格殺勿論!」
趙桓一言既出,梅執禮、秦檜等附和的大臣立刻跪拜稱頌英明,張澄嘆息一聲,卻不敢再多言。
趙桓隨即頒下詔令,命令各部衙門立刻籌措金銀財帛,目標明確:所有富商權貴必須出資,商鋪開設大門者一律查封,每戶按照資產等級征收賦稅。軍士分批入城,挨家挨戶搜刮,稍有反抗,便以通敵論罪。
趙桓甚至命人搜刮皇室宗親與朝廷重臣家產,連鄭皇后的娘家也未能幸免。鄭家老翁被押至府衙,雖已年逾七十,卻仍被杖責五十,吐血而亡。宮中有嬪妃哀求趙桓放過自家父兄,趙桓卻冷冷說道:「今日若不忍心,明日便要全城陪葬。」
開封城內,富戶們人心惶惶。梅執禮親自督辦搜刮,凡有隱匿財物者,無論貴賤,皆杖責枷鎖。一名商人家中搜出藏金數百兩,被當場斬首示眾,尸身掛于城門三日。百姓們不堪逼迫,紛紛逃亡,甚至有人舉家自盡,以免受辱。
一個月內,開封城內數百人因不堪盤剝而自盡,街巷間更是尸橫遍地,連收尸的人都寥寥無幾。百姓們低聲咒罵:「寧與金人,不與天子!」
然而,即便如此,籌措的金銀仍遠遠不足。梅執禮、白時中等幾位負責搜刮的官員被趙桓以「搜刮不力」罪名問斬。城內許多朝臣自知難逃厄運,紛紛上表辭官,或以病為由避居鄉間。
一日,北城一個貧民區內,幾名衙役試圖強征一戶窮苦人家最后的米糧,卻遭到鄰里阻攔。民眾憤怒不已,高呼:「與其餓死,不如拼死!」百余人拿起鋤頭、菜刀,將衙役亂刀砍死。消息傳到衙門,守城軍隊趕來鎮壓,當場屠殺百余人,將尸體丟入護城河中,血水染紅河面,民眾哀聲四起。
趙桓聽聞此事,怒斥守城官員辦事不力,下令全城加強搜刮,務必在規定時限內完成籌備。
完顏宗望在金營中聽聞開封城內搜刮的消息后,哈哈大笑,對完顏宗翰說道:「宋人內亂將起,我軍尚未動刀兵,他們自相殘殺,真是省了我多少力氣!」
完顏宗翰點頭贊道:「趙宋君臣昏聵,民心已失,何必急于攻城?待他們自亂,我軍再趁機而入,不費吹灰之力。」
完顏宗望端起酒杯,笑道:「此計甚妙。待宋人將金銀送來,再取開封,豈不是雙贏?」
金營內歡聲笑語,而開封城中,連日陰云密布,風雪不止,寒風夾雜著百姓的哭喊與悲嚎,宛如人間地獄。趙桓坐在暖閣中,聽著外面風聲呼嘯,卻無一絲暖意。他緊握玉璽,望著殿前站立的何栗和孫傅,面容憔悴,語氣急促:
「城頭金軍投石,百姓房屋被毀無數,城內早已怨聲載道,金銀仍不足數。若再遲延,金人定會攻城,到時朕又要被他們捉去,任其羞辱!此局當如何是好?」
何栗低頭稟道:「陛下,如今民間已搜刮殆盡,連福田院的貧民與寺廟的僧道都未能幸免,再加緊督促,恐民間爆亂不可收拾。」
趙桓聞言,心中又急又怒,猛拍御案喝道:「朕豈能坐視金人入城?若百姓有怨,定是你們這些臣子辦事不力!」
他環顧群臣,厲聲道:「五日之內務必湊足金銀騾馬,否則,朕定以軍法從事!」
朝廷接旨后,立刻加大力度搜刮。開封府各級衙役挨家挨戶搜查,街巷之中馬蹄聲不絕,衙役強行奪走百姓用以耕作的騾馬。許多貧苦農戶賴以為生的牲畜被奪,家中頓時斷了生計,百姓痛哭跪求,卻被衙役鞭打驅趕。
有一農夫眼見衙役欲強行牽走唯一的騾馬,憤怒之下揮刀反抗,卻被當場亂棍打死。他的妻子跪地哀嚎,抱著丈夫尸體痛哭,引得四鄰紛紛圍觀。衙役擔心事態擴大,當即派兵鎮壓,將附近百余人押入牢中,以示懲戒。
百姓們口中怨聲四起,暗地里卻將怨氣都歸于趙桓身上:「天子無能,惹得金人圍城,如今卻讓我們百姓賠命!若有天殺的金兵進城,還不如叫他們來收了這禍國殃民的昏君!」
金人索要一千五百名少女,趙桓不敢怠慢,下令官府強征民間少女。開封城內,年滿十六歲、未曾出閣的少女家家閉門不出,甚至有人剃發裝作僧尼逃避抓捕。然而,官府衙役早已接令,見家中無適齡女子,便嚴刑拷打,逼問鄰里,互相告發。
一時之間,開封城內少女多被抓走,不甘受辱者或懸梁自盡,或投井而亡。城中怨氣沖天,哭喊聲震耳欲聾。然而,哪怕民間如此凄慘,宮內也未能幸免。趙桓甚至下令,將宮中宮娥使女也算作「貢品」抵數。
當這道命令傳到宮中時,眾多宮娥哭成一片,有人哀求趙桓,甚至跪地磕頭請求放過。趙桓卻無動于衷,只淡淡說道:「你們隨朕多年,今日正需你們為大宋分憂,豈能推諉?」
有宮娥見求情無果,當場拔下發簪刺向咽喉,鮮血噴濺,倒地而亡。趙桓見狀,竟也不作理會,只揮手讓人將尸體抬走。
三日后,開封府將第一批搜刮得來的金銀、騾馬、少女送往金營。然而,這些物資不過是金人索求的一半。完顏宗望見狀勃然大怒,怒罵道:「宋人竟敢如此怠慢,莫非要請皇帝親自再來金營做客?」
當即,完顏宗望下令金軍城頭投石機齊射,以示警告。城內霎時驚濤駭浪,五千余枚石彈砸下,房屋坍塌無數,百姓死傷更是不可計數。投石過后,街頭血跡斑斑,哭聲震天,開封城內徹底陷入恐慌。
趙桓站在皇城望樓上,遠眺城外金軍投石的場景,心中驚懼不已,喃喃說道:「若再遲延,朕豈不又要被押往金營受辱?」
搜刮愈發緊迫,城內五家互保,民間互相揭發,稍有隱匿者便被枷鎖杖責。許多百姓因無力應對搜刮而舉家自盡,城內尸橫遍地,無人收殮。開封的街頭,許多饑民開始割食餓殍,甚至為一具尸體大打出手。
大雪彌漫,風聲凄厲,趙桓依舊坐在暖閣內,雙手抱頭,不知所措。他從未感到如此絕望,內心深處竟開始升起一個念頭:若這城不在,自己是否就能擺脫眼前的困境?
然而,他卻未意識到,開封城早已陷入比金軍攻城更可怕的境地。
正月十二的開封城,雪落如霜,街巷之中卻暗潮洶涌。百姓不堪官府搜刮與金人壓迫,終于有人忍無可忍,悄然組織起義軍。打鐵巷中的鐵匠鋪晝夜不息,爐火熊熊,打造出的刀槍匕首紛紛送往義軍手中。義軍聚眾演練,以「防護家園」為名,暗中計劃反擊。
然而,此事終究沒能瞞過耳目遍布的開封府尹徐秉哲。一紙奏章遞到趙桓案前,趙桓聞訊,面色慘白,不禁驚呼:「刁民造反,豈不是給金人借口攻城?朕豈能坐視不管!」
當即,趙桓傳旨,命禁軍解散義軍,并撤除城內所有武裝。然而,當旨意傳至禁軍大營時,卻遭到大將王彥的抵制。
「城中義軍不過是些保命的百姓!解散義軍,豈不是讓金人肆意屠殺?」王彥憤怒拍案。
「王都統制,此乃圣旨,違令者罪不容誅!」傳旨宦官低聲警告。
王彥冷笑道:「官家昏庸,竟連百姓自救之路都要堵死,他的圣旨,我不聽!」
當晚,趙桓得知王彥拒旨,勃然大怒,王彥被押入牢中,禁軍隨即奉命撤下皇城,集中至城內校場待命。然而,沒有了禁軍庇護的義軍,立刻成了官府鎮壓的目標。
正月十四,開封府貼出榜文,命義軍立即解散,并下令凡藏匿兵器者按叛逆罪處死。當日,徐秉哲親率禁軍數百人搜捕義軍,在南門口捕獲十七名平民,當場斬首示眾。鮮血染紅了積雪,尸體高懸城墻之上,風雪呼嘯中,似在無聲哭訴。
義軍一時被迫四散,藏匿于街巷之中。然而,百姓對官府的恐懼卻迅速轉化為刻骨仇恨。「金人未殺我,宋人先殺我!」城中到處流傳這樣的怨言。
義軍暫時隱匿,但金人對開封城的索求卻未減半分。見趙桓仍未湊齊所需金銀,金軍再度傳令:若不能補足,便以城中珍稀物件和人口抵數。
自此,開封城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掠奪——凡是天子祭天禮器、大成樂器、天子法駕、圖書典籍,甚至宮中百戲所用的服裝道具,皆被一一搜刮送往金營。京城內,大小廟宇被拆毀,只為奪取其中的銅鐵法器;百官府邸也未能幸免,連一件像樣的衣物都被剝奪干凈。
最可怕的還是金人對城中女子的索求。只要稍有姿色,便被開封府強行抓走,送往金營。婦人們為了躲避抓捕,紛紛剃發裝扮成乞丐,甚至有人自毀容貌,以求免遭毒手。
戶部尚書王時雍為討好金人,掠奪婦女尤為賣力。他親自帶領衙役逐戶搜查,甚至將官宦人家的女眷也不放過。因其為金人選送女子最多,被金軍戲稱為「金人外公」,此稱傳回城內,更是引發無盡怨恨。
府尹徐秉哲則變本加厲,甚至將病弱女子涂脂抹粉,喬裝打扮,整車整車送往金營。一次送女子時,徐秉哲隨車而行,回城后卻被金軍贊賞了一番。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朝堂上洋洋得意道:「為陛下解憂,臣自當盡力。」
一位御史忍無可忍,當庭彈劾徐秉哲「喪心病狂,罔顧百姓死活」,卻被趙桓呵斥:「若無徐卿用心,金軍早已殺入城中。朕豈容爾等血口噴人!」
開封城內,怨聲沸騰。百姓聚集街巷,紛紛咒罵:「宋人不如金人,金人搶城,宋官搶人!」甚至有民間傳言:「金人入城,也不過換個主人罷了。」
更可怕的是,城中糧食已近枯竭。百姓無以為食,只能剝樹皮、掘野草充饑,甚至有饑民割食死者尸體。疫病隨即流行,街頭巷尾尸橫遍地,無人掩埋。
正月的開封城,風雪凄厲,猶如鬼蜮地獄。趙桓仍然坐在宮中,雙手緊握御案,雙眼無神。他喃喃自語:「朕苦守城池,究竟是為了什么?」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寒風從破碎的窗欞間呼嘯而過,帶著城中百姓的哀嚎與詛咒,將開封的慘狀傳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