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華島的營地倉庫里,火把映照出一片金銅輝煌,氣勢恢宏的編鐘排列在倉內,似乎將整個空間染上了古老而神圣的光輝。
方夢華站在倉庫的入口處,雙手抱胸,目光從大到小依次掃過那一排高低錯落的三九二十七座編鐘。每一個鐘體都閃著锃亮的金屬光澤,鐘壁上刻有繁復精美的銘文和花紋,顯然這是極盡皇家工藝之能事的杰作。木質支架完好無損,仿佛剛剛離開趙佶的宮廷。
隨行的將領們雖然對這批戰利品心懷敬畏,但顯然并不明白它們的真正價值。鄧榮小聲嘟囔著:「這些破鐘,難道還能當武器用?」
方夢華聽到這話,輕笑一聲,緩緩走上前,伸手輕輕撫過編鐘的金屬表面。觸手溫潤,仿佛還能感受到它作為禮樂之器的余溫。她低聲說道:「這不是破鐘,這是‘大晟鐘’。趙佶在位初期親自監制的皇家禮樂之器,象征著周禮傳承和大宋皇權的威儀。」
鄧榮愣了一下,撓撓頭,繼續問道:「可現在它在我們手里,除了好看還能做什么?」
方夢華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堅定:「在你眼里,它們只是金屬,在本座眼里,它們是歷史、文化,是這個時代的靈魂。或許,我們可以讓它們在戰火之外,重新發出聲音。」
編鐘的旁邊,還擺放著一張古琴。琴身修長,漆色古樸,通體散發出歲月沉淀的光澤。琴背上刻有兩個遒勁的大字:「春雷」。
方夢華走近,仔細端詳著這張琴。她不禁感嘆,這便是趙佶的珍藏之一,也是后世歷史上的傳奇瑰寶。歷史上,它原本在金國被另一位藝術家皇帝金章宗完顏璟陪葬,六年后卻因蒙古攻陷中都刨了金皇陵而重見天日。按理說,這樣的琴不該出現在戰亂之中,但此刻卻靜靜地臥于此處,像是注定要與她相遇。
身旁的陳妙貞低聲問道:「教主,這張琴……也很重要嗎?」
方夢華點點頭,解釋道:「這是‘春雷’,傳說是唐代名匠的手作,流傳至宋代時成為趙佶的藏品。琴音低沉深厚,如雷霆初鳴,故得此名……但現在,它被我們截獲了,未來的命運將由我們來書寫。」
陳妙貞聽罷,若有所思:「聽上去它承載著許多傳奇故事,若能好好利用,說不定還能凝聚人心。」
方夢華微微一笑:「是啊,戰火雖能摧毀一切,但也會將珍寶推到新的時代。我們的事業,不僅是打倒敵人,也是保存文明的火種,讓這些遺失的瑰寶能在我們的土地上繼續傳承下去。」
方夢華轉身環顧四周,見營倉內的士兵們仍然面露茫然,她知道,這些物品的意義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她走到倉庫中央,朗聲說道:「你們或許會問,為什么這些編鐘和古琴如此重要?在金軍的眼里,它們不過是掠奪來的戰利品;在我們手中,它們是敵人奪不走的文化,是我們站在這個時代的根基。每一件器物,都是一種力量,一種無聲的抵抗。」
士兵們面面相覷,但漸漸被方夢華的氣場所折服,齊齊點頭。
「編鐘和古琴的作用,不僅在于它們是皇家禮樂之器,更在于它們傳遞的精神:秩序、傳承與尊嚴。在我們的事業中,不能只有刀槍和鐵血,還要有禮樂和文化。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的土地重新生出希望。」
當夜,方夢華召集核心幕僚,將這些編鐘和古琴的處理方式列入計劃。
「將編鐘妥善保存起來,不可暴露它的身份。未來,在適當的時機,我們會用它來昭示我們的文化繼承與正統性。」她一邊說,一邊將目光投向陳妙貞和鄧榮。
「至于這張‘春雷’,它將成為我們文化復興的象征。本座會找人調校修復它,讓它重新奏出趙佶當年夢寐以求的音色。或許有一天,它會在明教的開國大典上,為所有人奏響新的篇章。」
在火光的映照下,眾人紛紛點頭。盡管戰火還在繼續,但方夢華知道,這些掠奪來的器物背后,藏著一個屬于未來的契機。
夜色沉沉,覺華島上月影如水,方夢華卻難以入眠。她站在海邊的崖上,望著潮水涌動的方向,心中突然泛起一絲久違的惆悵。
她的思緒回到了開封城的樊樓,那是她第一次嘗試用現代記憶中的工藝制作樂器時留下的一把小提琴。琴身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線條流暢優美,弦柱穩固,音色清脆動人。她記得自己用它演奏過《青色五丈河》(藍色多瑙河),那是這個時代從未聽過的旋律——那時的她,希望用音樂為自己的孤獨帶來一絲慰藉。
“那把琴,還在嗎?”方夢華喃喃自語,心中既有好奇,也有一絲忐忑。
她只隱約得知,明教圣使李媽媽在樊樓臥底的身份被暴露后,不得不撤離,而樊樓也在朝廷的掌控下被改名為白汎樓。新的管理者李邦彥接手后,將其改造成了更符合官宦口味的青樓,并把焦點轉移到歌舞伎藝的表演上。
然而,在這些權謀爭斗和官宦勾結之外,方夢華留下的小提琴卻意外成為白汎樓的鎮樓之寶。
「那是一把奇特的琵琶,非琴非瑟,卻能用弓弦拉出如同天籟般的聲音。」傳言迅速傳開,吸引了許多文人雅士前往白汎樓一睹這件“奇器”的風采。
最終,這把琴落入了新一代花魁趙元奴的手中。這位年輕貌美的歌伎原本只擅長唱曲,卻在偶然的機會中接觸到這把琴,并憑借天賦和直覺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拉奏方式。
趙元奴并不知道,這把琴原本屬于那個傳奇的女人。她也不懂《青色五丈河》曲譜的來歷,只是從琴聲中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和思鄉之情。每當她撫琴而奏,這種情感便隨著弓弦撥動,化作縹緲的旋律回蕩在白汎樓的大堂中。
然而,趙元奴的命運并未因才藝而改變。靖康之變開封城陷,趙元奴和白汎樓的其他伎女一起被當作求和獻禮,送入金營。
趙元奴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成為金人眼中的“貴重禮品”,但她隱約意識到,或許是因為那把琴。那日,她聽到金營的漢奴在低聲議論,說這把琴和她拉出的曲子讓金軍貴族大為震驚,甚至有人為此爭執不休。
“趙元奴……青色五丈河……她竟然學會了。”方夢華輕輕閉上眼,回想起自己上輩子初次奏響那首曲子的情景。她忽然覺得,這一切似乎是命運的輪回,自己的音樂通過時空,竟在另一個人身上重新綻放了光彩。
“趙元奴,我會找到妳,也會找到我的琴。”方夢華望向北方,仿佛能透過重重山海看到那把琴的身影。
而此時的中京大定府,東西路返程金軍會合的地點,完顏宗望府邸燭光搖曳間,趙元奴手持那把奇特的小提琴,站在完顏宗望面前,拉奏出一曲《青色五丈河》。她的姿態優雅,琴聲婉轉動人,如泣如訴,仿佛訴盡了無盡的哀愁與無奈。
完顏宗望靠在軟榻上,閉目聽得沉醉。他的王妃完顏福金站在一旁,輕輕為他按摩捶背。完顏福金本是趙佶第五女茂德帝姬,靖康前的議和國書和親被送到金營,如今已被冊封為王妃,地位穩定。相比于其他命運多舛的姐妹,她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是唯一得以明媒正娶的宋室公主。
然而,這溫馨的場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大門轟然被推開,滿臉怒色的完顏宗翰快步闖入。他一身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西路大軍的陣中趕到。他手中握著一根馬鞭,眉間怒火直燃,一見到完顏宗望便厲聲質問:
「斡離不!本勃極烈聽說,押送趙瓔珞那隊人馬被海盜給劫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顏宗望緩緩睜開眼,面色如常,抬手示意趙元奴停下拉奏。琴聲戛然而止,氣氛瞬間緊繃。
「確有此事,」完顏宗望淡淡說道,聲音中透著一絲不耐,「那隊人馬在靠海的路線上被一支海盜馬賊襲擊,全軍覆沒。根據探子回報,那伙人是舟山軍,方夢華的手筆。」
完顏宗翰聽聞此言,怒不可遏,揚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身旁的完顏斜也臉上:「你負責押送隊伍的布防,如今全軍覆沒,丟人現眼!」
完顏斜也吃痛,卻不敢還嘴,只能咬牙低頭認罰。完顏宗翰卻仍不解氣,怒氣沖沖地闖進大廳,直指完顏宗望:「方夢華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你就這么讓江南海賊猖狂到咱們大金的地盤上?趙瓔珞可是我親自選中的女人!」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慢悠悠坐直了身子:「趙瓔珞?兄長,要不要提醒一下你,趙佶第十四女趙富金,可是你安排給你兒子設也馬的?趙瓔珞可是趙佶的十九女,你堂堂一個金國大元帥卻老牛吃嫩草,是不是有點不講究?結果倒反天罡,連長生天都看不下去了。」
完顏宗翰被戳中痛處,臉色頓時鐵青:「廢話少說!你有什么打算?那江南女賊簡直目中無人,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咱們大金國的威嚴何在?」
完顏宗望無奈搖頭:「舟山軍行動詭秘,又占海上優勢,不是那么容易對付的。再者,既然她落到了方夢華手里,那就等同于落入明教手中。方夢華多半會把她當作籌碼用,你遲早能找到機會討回來。」
完顏宗翰氣得手中的馬鞭直響,指著完顏宗望怒道:「你既然知道是舟山軍所為,為何無動于衷?不敢打?還是舍不得動你的那些戰馬和兵糧?」
完顏宗望面色一沉,冷冷說道:「兄長,要打你去打。我金國東路軍一路南下,連下宋朝數城,戰線已然拉長。若非要用東路軍主力去對付江南的舟山軍,咱們遲早兩頭顧不過來!」
兩人針鋒相對,氣氛劍拔弩張。此刻,站在一旁的趙元奴暗自嘆息,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幾番爭執后,完顏宗望似是覺得多說無益。他揮手讓完顏福金退下,隨后看向趙元奴,目光中透著一絲復雜。
「你不是一直喜歡這個會拉怪琴的女人嗎?」完顏宗望語氣平靜,卻讓趙元奴心頭一震。「她就是本旗主從開封帶回來的花魁趙元奴,會拉一首奇怪的曲子。如今為了安你的心,老弟就把她送給你了。」
完顏宗翰一愣,隨即面露狂喜。他上前一步,打量著趙元奴,冷冷道:「那本勃極烈就笑納了。倒要看看妳這小曲兒能不能安撫本帥的怒火!」
趙元奴強忍淚水,低頭默默收拾起那把琴,跟隨完顏宗翰離去。她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孤獨而落寞。
等完顏宗翰和趙元奴離開后,完顏福金才重新走回房間,看到完顏宗望正端起酒杯,仰頭飲下一口四明山二鍋頭。
「大王就這么舍得?」她輕聲問道,語氣中似有試探。
完顏宗望放下酒杯,冷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她不過是個舞女,奏再好的曲子也救不了她的命運。倒是妳這些所謂的宋室姐妹,實在讓本旗主看不懂,怎么一個個都那么不值錢?」
完顏福金沒有回答,目光看向遠處的燭火,心中生出無限感慨。她慶幸自己是少數以正妻身份進入金營的宋室女子,否則便會和趙元奴、趙瓔珞一樣,被這些金國的男人視為戰利品,隨意爭搶、贈予。
「或許,這才是開封淪陷后宋人的真實命運吧。」她暗自嘆息,轉身走出大廳,只留下完顏宗望一人沉思。